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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1
但是,即使在生命世界之中,也很難決定,哪些是個體的,哪些不是,哪些屬于這個個體,哪些屬于另一個。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個體性卻是生命的本質特征之一。個體性或者個體化勿寧是一種趨勢而不是一種固定的狀態。生命體顯示出一種個體化的趨勢,但同時它亦包含另一趨勢,即生殖的趨勢。“個體性在其自身之中有其敵人”。如果生命體是一個完美的個體,那么其生命體中的任何部分一旦與身體脫離都將無法存活,這樣的話,生殖就變得不可能。通過生殖現象,在一個個體生命的內部,有著一種趨勢,超越個體,并且在這個個體與另一個個體之間建立起聯系,在這一代個體與下一代個體間建立聯系,并最終與祖先相聯。這樣,個體的命運就與其物種的命運相關,甚至與所有生命的命運相關。通過反思個體性理論,柏格森向我們顯示出,有一種超越個別生命體的普遍的生命。有一種生命之流(courantdevie),在進化的某個階段誕生。“這種生命之流,穿越由它一個接一個的身體,從一個世代到另一個世代,分化為各個物種,散布在諸多個體之中,但完全沒有喪失其力量,反而是隨著其前行而越來越強大”。這樣,一切的發生,仿佛生命有機個體只是一個為了讓生命之流得以通過的一種中介。這一生命之流顯現為一種沖力、一種努力、一種創造。在關于遺傳的討論中,柏格森顯示出,在生命的遺傳現象中,表現出一種想要超越個體性、克服個體性的努力。“一種可遺傳并朝向特定方向的突變,這種突變逐漸積累、逐漸構成、發展為一具越來越復雜的機器,這樣一種突變,毫無疑問應該聯系到某種努力,但卻是不同于個體努力的一種更為深刻的努力,一種獨立于環境的努力,這種努力為某一物種的大部分個體所共有,更多地內在于這些個體所帶有的胚胎而不是在其實在的軀體,并保證這種努力因此會傳遞給其后代”。這樣,一般意義上的生命,不僅呈現在同一物種不同世代的個體之中,也呈現在生命界所有物種的所有個體之中。因此,通過這種方式,柏格森建立了生命的延續性和統一性。②“生命顯現為一種生命之流,以發育完全的有機個體為中介,從一個胚胎傳遞到下一個胚胎”。這種超越個體、超越世代、超越物種的生命之流,代代相傳,從而可以視作某種普遍生命或者宇宙生命。
二、生命與意識
《創造的進化》的第二章,處理的是生命進化的不同方向。第二章的任務就在于考慮在生命進化的多個不同方向之中理智的誕生。普遍生命,通過片斷化、個體化,形成各個物種和各物種之中的許多個體。這種個體化運動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生命所感受到的來自于物質的抵抗,一方面則是生命本身所帶有的力量。尤其是第二個原因,即生命自身所帶有的力量,才是這種分化的真正的深刻的基礎。這種生命進化的深刻原因,柏格森命名為“生命沖力”(élanvital)。生命的分化的第一步,在于植物和動物的分離。將他們分開的,并不是某些特征,而是許多不同的趨勢,這些趨勢將他們推向兩大對立的方向。在那些最初級、最原始的生物中,同時存在著兩種互補的活動:一方面,它們想要從自然之中獲取、收集能量;另一方面,他們通過運動消耗這些能量。植物主要沿著第一個方向,他們的優勢在于自身就可以制造其生命所需要的能量,借助于它們的光合作用,因此它們也無需移動、無需感覺。動物則是在另一個方向上發展的。由于動物無法自己制造能量,所以,他們必須直接或者間接地以植物為食,必須移動位置以便獲得獲取食物。動物朝向強化運動的方向進化,因此漸漸發展出一套感覺運動系統。正是在第二個方向上,也就是說意識和運動的方向上,標志著生命運動的基本方向。這樣,植物和動物,顯出意識的不同層次。正如柏格森所寫的:“我們通過感覺和清醒的意識來定義動物,通過沉睡的意識和無感覺來定義植物”。進化的第二階段,乃是動物界中的分化。在這一階段,柏格森區分出四個大的方向:棘皮動物、軟體動物、節肢動物、脊椎動物。前兩種動物,其實都淪為某種麻木,節肢動物朝向本能,而脊椎動物則走向理智。在普遍生命和普遍生命借以顯示出來的特別生命形態之間,一直都存在著某種沖突、某種矛盾。普遍生命傾向于擴大、傾向于越來越自由地運動。但是,每個物種,就其本身也是生命的一種特殊形式,其所追求的,首先就只是其物種自身的自足、舒適,因此盡可能地想要以最少的能量消耗獲得最大的收益。這樣,一個物種就容易滿足于已經取得的成就,漸漸地就可能放棄某些運動功能,淪入某種半睡狀態。對于棘皮動物和軟體動物而言,都不同程度上“囚禁在或硬或軟的外殼之中,這些外殼或者是阻礙了或者僵化了這些動物的運動能力”。動物中的這兩大分支,和植物一樣,放棄或者說部分放棄了其運動功能,從而不再能夠前行在運動的方向上,從而墮入麻木的方向。在脊椎動物的節肢動物這里,生命成功地給出了運動性和意識。這兩個分支,分別以不同的方式發展出一套感覺運動系統(systèmessensori-moteurs)。在這個方向上,進化的最高點,分別體現在人和昆蟲(特別是某些鱗翅類昆蟲,如螞蟻、蜜蜂)上。在人這里,意識最終在理智的形式下取得其獨立性。在鱗翅類昆蟲這里,本能發展到最完美的水平。在筆者看來,相對于前人,柏格森深化和豐富了意識的概念。在進化中,本能和理智是意識的兩種互補的形式。在柏格森看來,感覺-運動系統在動物身體的各個器官之中占據著核心和主導的地位。這樣,動物界中的進化,從原始物種到高級物種,就可以視作以進化出一套完美的感覺-運動系統為目的,從而最終進化到昆蟲和脊椎動物。感覺運動系統的完善導致了其他器官的變化,因為其他器官的目的原本就是為了支持運動。生命就在于在物質之中嵌入某種不確定性,①但也正是這種不確定性帶來了運動、意識和自由。而在生命之中,特別是在節肢動物和脊椎動物這里,這種不確定性是通過神經系統的迂回實現的,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神經系統是“不確定性的貯藏室”(unréservoird''''indétermination)。生命的進化,就在于一種努力,努力創造這一類型的器官。在人和昆蟲這里,神經系統得以最為充分的發展,但卻是分別朝向兩個不同的方向:本能和理智。因此,柏格森描述了本能和理智之間的差別。當然,我們在此也無法為二者劃出一道截然兩分的分水嶺。實際上,理智和本能二者既相互對立,又互相補充、互相滲透,因為二者有著共同的來源。二者是兩種趨勢,而不是兩個已經形成的東西。二者共同的來源是什么?實際上,正是同一種生命沖動,在物質之中尋找出路,以便表現出意識和自由。“通過有機體顯現的生命,是要從粗鄙物質之中獲得某種東西的努力。因此,人們并不奇怪,如果人們在這兩種心理活動(本能和理智)之中,所看到的只是作用于無機物質的兩種不同方式”(EC,137)。通過這樣的行動的努力所獲得的某種東西,正是移動的自由和意識的自由,而這兩種自由也將為生命開啟無限多的可能性。本能和理智的區別,首先在于制造工具上的不同。理智是一種能夠自己制造工具的能力,特別是用各種不同的工具來解決各種不同的困難。這樣,人應該被定義為“工具人”(homofaber),而不是“智人”(homosapiens)。①而對于昆蟲和一般的脊椎動物而言,這些動物不會制造工具,但他們卻具有一些與生俱來的工具。這些工具,諸如脊椎動物的眼睛,鳥類的翅膀,呈現出來的復雜性包含著無限多的細節,以及其運轉時功能的簡單性和實效性,可以稱得上是大自然的奇跡。而人為制造的工具,不論如何完美,如何先進,相對于自然總是有所不足。例如,無論多么先進的飛機和直升機,都不可能像鳥類一樣靈巧和隨意的飛行。正是因為使用工具的不同,本能和理智在解決同一問題時,采用了不同的方法。其次,本能和理智的不同,還在于二者分屬于兩種不同的認識方式。當一個生命體立刻對它所接收到的運動做出回應,做出相應的反應活動,它既不需要意識,也不需要認識:因為本能已經足以引導它做出反應。在本能中,行動和表象完全地相應。如果外在的對象沒能成功地引發生命體的相應運動,或者說,令生命體直接做出反應,這個對象就成為一個障礙。只有在這時,才有意識和認識的需要。柏格森寫道:“這種行動與表象的不相應,在此就是我們所說的意識”。理智朝向意識,而本能朝向無意識。柏格森深化了關于本能和理智之間的比較,并將二者視作兩種天生的認識方式。本能是對事物本身的天生認識,然而,理智則是對事物之間的關系的天生認識。如果區分認識的形式和質料,則理智只關心形式,而本能只關心質料。但是,本能和理智都只是同一種生命沖動在不同方向上表現出來的結果。在生命的進化中,對于意識而言,有兩種趨勢,一種是指向“認識的外延”(本能),一種指向對認識的“理解”(理智)。“在前一種情況下,認識是充實的、完整的,但是卻只限于某個或者某類特定的對象;在第二種情況,認識的對象的不受限制,但是,因為這種認識什么也不包含,只能是一種無物質的形式”。理智的主要目標,乃是無機的固體。理智習慣于認識外在的事物,特別是固體狀態的事物,并將這些事物在一個空間中加以再現。實際上,對于流體狀態的物體,例如水和空氣,理智已經表現出理解上的困難,并最終總是傾向于把流體再現為固體,也就是說,把流體表象為流動的固體。因此,理智越是擅長把握無機物,就越是拙于理解生命。當理智處理生命時,理智總是把生命把握為一個對象,有意無意地用表象固體的方式來表象生命。因此,柏格森指出:“理智的特征在于,無法理解生命”。相反,本能能夠使我們與生命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因為本能與生命活動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因此,要認識本能,遠比認識理智困難得多,我們也不可能用理智系統中的詞匯來把握本能。①在第二章的結尾,柏格森嘗試向我們說明,在生命與意識之間的關系到底是什么。在生命與意識之間的關系,柏格森側重討論了兩個假設:1.意識是生理生命的效應;2.意識是生理生命的原因。第一個假設,導向身心平行論命題,柏格森在《物質與記憶》一書中對于這個命題進行了嚴格的批判。第二個假設似乎更能成立,因為“在大腦和意識之間的確存在某些一體性和相關性,但并不是平行論”。大腦越是復雜,意識生活越是超出生理生命,意識越是能夠顯示出自由。生命僅僅只是“透過物質而投射出來的意識”(laconsciencelancéeàtraverslamatière)。生命,作為生命之流、意識之流,穿透物質。一個生命體是物質的一部分,從物質的整體之中孤立出來,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從而讓意識得以順利通過,并最終在自由的活動中顯現出來。這樣,就有一種生命的運動,穿過物質形成有機的生命體,接著從有機生命體再達到意識。但是,從有機生命體到意識的運動,有兩個方向:一個是直觀,一個是理智。在本能的方向上,意識無法走到底。另一個方向是理智的方向,這個方向比本能走到更遠。理智只能從外部來認識對象,因而無法真正地把握生命。但是理智的長處在于,無限地擴大其領域,將其知性范疇用于任何一個對象,并且通過所制造的工具來征服對象,而這些工具可以隨著認識的發展而日益完善。而且,人的理智使得人有可能超越知性的思維方式,用直觀的方式來考察世界和認識生命。直觀的某些特征接近本能,但卻是在超越了理智(知性)之后在更高的層次上對于本能的回歸。直觀不是一種知性的理解,而是一種將意識完全地置身于對象之中的同情,從而與對象融合為一。由這個角度看來,人在自然之中就占據著某種特殊地位。人不只是一個理智的存在,也是一個有著直觀能力的存在。因為在人這里,意識得以解放自身,“意識能夠反諸自身,喚醒那些仍然沉睡在自身之中的直觀的潛能”。[3](P183)這樣,在人這里,意識得以達到其自由的最高階段,也正是在人這里,意識終于找到了出口,從物質的囚籠之中解放出來。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柏格森斷言,“人是我們星球上所有生命的存在理由”。
篇2
施密特大膽提出“人的歷史的實踐是怎樣在總體上構成邏輯的統一的,這種邏輯的統一不只是主觀的、人的認識能力的邏輯的統一,而是相應的被稱為經驗世界的邏輯的統一。”[1]也就是說,在馬克思的哲學認識論中,世界也是被構成的。一方面,由于社會歷史是“自然史的一個現實部分”[2],另一方面,“自然歷史過程和社會歷史過程之間存在著差異”。當然,這里,施密特必須為該命題加上限定說明,即當認為社會步入工業社會之后,世界才是人類物質生產活動的結果。反之,則必將是個唯心主義的命題。首先,由于實踐的工業生產的規定,人的知識已經直接參與感性事實的構成。[4]施密特說,“文藝復興時期,開始了對自然的規律性認識,它同資產階級世界的建立擰在一起,這不是偶然的。因為,只有在工業文明中,生產才成為自然科學的應用。也就是說,歷史發展已經步入了知識與物質生產相協調的階段,“歷史使得人的生活過程愈益不可避免地置于‘一般知識’有效的‘控制’之下”[1]。科學知識已經成為存在的先導性構成要素。第二,施密特認為,在馬克思那里,感性世界都是工業實踐的產物,我們構成了客體世界。感性世界都是人類主體在工業進程中,“從主體與客體的勞動關系中,形成一個獨立于各個個人的堅實的客觀的世界”,這些特殊的“客體本來在嚴格的意義上,只是經過人對它們進行生產加工,剝去了它們‘自然發生的’獨立性之后,才開始成為慣性對象的”,當然,“人的干涉領域是歷史地擴展的”。換言之,一旦外部對象進入到人的工業實踐中時,它就是被構成的了。在施密特看來,馬克思的世界構成理念的基礎是康德,“在馬克思與康德之間,存在著人們歷來尚未充分考慮到的關系”,即“康德的辨證法的構成問題”對馬克思的辨證法有著“根本的意義”,表現在于康德發現了感性世界中先驗形式與經驗質料的相互作用關系,而馬克思則是將康德的先驗形式轉換成有生產創造出來的“自然之社會形態性”[1]。再次,施密特認為,馬克思在經濟認識論的意義上批評費爾巴哈將自然視為“始終如一地給定,把認識看成是反映自然的鏡子”,因為馬克思認為“在農業經濟方式的條件下,自然作為生活資料的富源展現在人們的面前,人們對它采取被動的受容態度而行動”。在經濟學的尺度上,費爾巴哈一類的“唯物主義并不考慮從農業生產向工業生產的歷史轉變”,而仍然是立足于土地是不依賴人的自然存在這樣的自然經濟立場。施密特正確地指認道:“費爾巴哈當時就呆板地看不到自然界‘不過是人的對象’,自然界早已‘不再被承認是自為的力量’。隨著現代的開始,愈益降低了自然在社會活動要素上的地位,其客觀性的規定逐漸進入主觀之中。”[1]
篇3
摘要:哲學是系統化理論化的世界觀,是自然知識、社會知識和思維知識的概括和總結,是世界觀和方法論的統一。電學是物理學的重要分支,物理學是自然知識的重要分支,它不僅對物質文明的進步,及人類對自然界認識的深化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而且對人類的思維發展也產生了不可缺少的影響。在物理學知識的內容及其發展過程中,我們可以從中發現許多哲學的規律。本文以電學知識為例,分析其中出現的哲學規律,這些哲學規律的自然應用不僅對我們電學科研選題起到一定的引導作用,而且也會開闊我們在其它領域中的思維視野。
關鍵詞:辯證思維;對立性;統一性;對稱性
對每一個從事理論研究的科研工作者,是否有一番成就,主要體現在他的質量和數量上。要,首先,要進行選題,選題就是選擇研究方向。在科學研究中,選題的提出和確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可以這樣說,一個好的選題的確定,等于你成功了一半。所選之題,有時是一條能走得通的路,這是幸運的。然而,有時會是一條走不通的路。例如:選題太難,也就是說,目前的人類知識還不足以使此問題得以解決,或者是本人的知識水平還不能與所選問題相匹配,那么,最終的結果將一事無成,徒勞一空,且冤枉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選題太容易,也就是說,選擇人人都會解決的問題,那么,就不可能出現學術上的創新,也就沒有學術成果。因此,在科學研究領域中,一般來說,選題難度最好適中,也就是說,最好選別人還沒有發現的新課題,而且還應是你在學術上能勝任的課題。那么,如何發現自己能勝任且別人都還沒有涉足的新課題?如何預測新課題能否走得通?這就需要哲學,哲學是智慧之學,哲學能給人辯證思維的能力,辯證思維就是科學的方法,是對探索未知、獲取知識的途徑和程序的哲學思考,它能從現實中去審視和預測未來。另外,切身親自從實踐中去感知領悟,也是解決上述兩個如何的方法之一。
記得錢學森先生在《科學家論方法》的序言中,說了大意如下的話:學習科學研究方法的途徑,一是有成本成章的能夠講清楚的書,但問題在于你會不會將書本上的知識,變成活生生的方法和工具;二是從實踐中逐漸領悟,如何抓問題的關鍵,如何認識死胡同,如何從失敗中總結教訓迅速走上大道,如何銳敏地發現有希望的苗頭等等。另外,弄清這幾個“如何”不容易,因為這方面的學問還沒有形成一門科學,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由此可見,指導我們進行科學選題的二個主要依據是哲學和實踐,并且兩種方法的運用都不是容易的。下面主要以電學內容為例,談談在論文選題中哲學的應用。
一、事物對立性理論的應用
事物對立性的理論,是指在某一體系中,若存在一個正向事物,就必有與之對應的反向事物存在,且兩者在一定條件下可相互轉化,實現轉化的條件可以不同。二者彼此對立且可相互轉化的,共存一體構成某一事物,使該事物成為對立統一的整體。例如:《電路》理論,有一種讓高頻信號通過,低頻信號截止的電路,稱高通濾波器;還有一種讓低頻信號通過,高頻信號截止的電路,稱低通濾波器。高通濾波器和低通濾波器是互為對立面,且二者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對同一RC電路,當輸出信號取自電容,成為低通濾波器;當輸出信號取自電阻,成為高通濾波器,因此,二者并存于一個整體中,該整體稱為濾波器。也就是說,從功能上講,濾波器是由高通濾波器、帶通濾波器、低通濾波器三者構成。又如:《信號與系統》理論,主要內容由兩大對立部份構成,一類是連續時間系統的分析,研究對象是連續信號;另一類是離散時間系統的分析,研究對象是離散信號。連續信號和離散信號是互為對立面,且二者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所以,兩大對立部份構成了一個整體,即信號與系統理論。這里,離散信號由數字信號和模擬信號組成,數字信號和模擬信號互為對立面,且它們也可以相互轉化,所以,數字信號分析和模擬信號分析構成了《電子學》的主要內容。又如:《電磁學》理論,它是關于電場和磁場的科學,電場用電力線表示,電力線是發散的;磁場用磁力線表示,磁力線是閉合的,電場與磁場是互為對立面,由于二者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轉化,磁場變化時會產生電場,電場變化時會產生磁場,使電磁學從原來互相獨立的兩門科學――電學、磁學――發展成為物理學中一個完整的分支學科、一個對立統一的整體,即電磁學。又如:物理學中的光電效應與電光效應。又如:在哲學中,辯證思維方法是由歸納和演繹、分析和綜合、抽象和具體等對立統一部分所構成。因此,據此規律,在選題中,我們不僅要了解某人的研究內容、研究方法、研究結果,還要了解與其對立的研究內容、研究方法、研究結果是否另有他人正在研究,如果沒有,那么,你就此對立面作為研究對象,再根據對立面之間的共性和個性,及對立的事物可以相互轉化的性質,深入研究下去,一定是能走得通的一條路。然而,在錯綜復雜的事物中,善于發現事物的對立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二、事物統一性理論的應用
事物統一性理論,是指某個小理論是某個大理論的特例。事物統一性理論不可懷疑地存在著。例如,《電磁場》理論的發展就體現了事物統一性理論。電磁場理論是從靜電場、靜磁場的規律(特殊性)發展到時變電磁場的規律(一般性)。靜電場、靜磁場的規律是時變電磁場的規律的特例,時變電磁場的規律是靜電場、靜磁場的規律的概括。靜電場的規律是高斯定律,靜磁場的規律是安培環路定律。后來,法拉第實驗發現變化的磁場能產生電場,這一現象稱電磁感應現象,其規律稱電磁感應定律,這樣電場和磁場聯系起來了。但是,如何將靜電場、靜磁場的規律用總的規律統一起來呢?英國科學家麥克斯韋做出了杰出的貢獻。為了解釋時變電流能夠通過電介質的原因,麥克斯韋根據事物對稱性將安培環路定律(方程)修改后,他又將另外的3個方程――高斯定律、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磁通連續性原理――與此方程放在一起,構成了電磁學上著名的偉大的方程組――麥克斯韋方程組。由此方程組,導出了時變電場和時變磁場――這兩種宏觀和顯微鏡均看不見但通過線圈可測量出的物質――是以波動的形式向前傳播的結論。這一結論多年后被德國科學家赫茲通過實驗證實;還導出了電磁波與光有同樣的反射、透射等性質,從而,為今天無線通信技術、光通信技術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此外,更重要的是,反映時變電磁場的規律的麥克斯韋方程組將靜電場、靜磁場的規律統一起來。也就是說,時變電磁場的規律包括了靜電場、靜磁場的規律。靜電場、靜磁場的規律是時變電磁場的規律的特例。因此,從電磁場理論的發展過程,我們知道,在選題時,若發現有兩個對立的事物還沒有統一起來,我們可以嘗試著去找它們之間在什么條件或方法下能實現彼此的轉化,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條件或方法,而且這個條件或方法可以不同,如果對立面的轉化已經有人完成,我們可以嘗試著另外一種轉化的方法,我們還可以嘗試著找一個將兩個對立面各自的規律全部包括起來的總規律,形成一個整體,從而構成學科的一個分支,這是一條走得通的路。統一理論不可懷疑地存在著,盡管它的建立是艱難的,特別是高層統一理論的建立更是不容易。愛因斯坦在晚年時,一直從事建立一個物理的統一性理論,可是由于科學的發展還沒有達到這樣一個層次,所以直到今天,仍然沒有取得成功。可見,通向一種堅實的研究共識的路程是極其艱難的。所以,對一般的科研工作者,在選題時,只能著手于被分得較細的具體學科中,去運用事物的統一性理論。
三、事物對稱性理論的應用
從自然界中看,幾乎所有的自然物體都存在著對稱或接近對稱。雪花不僅外觀美麗,而且結構也絕對的對稱。在顯微鏡照片中,美麗的雪花呈六角形對稱,每一個角又分出另外兩個對稱的圖案。原子的電子圖也驚人美麗地對稱。人體結構本身也是對稱的。我們感嘆大自然究竟是用了什么樣的魔法,幾乎讓所有的事物都洋溢著對稱美。從哲學看,物理學研究的重大突破導致生產技術的飛躍已經是歷史事實。反過來,發展技術和生產力的要求,也有力地推動物理學研究。從自然科學看,電磁場理論中偉大的麥克斯韋方程組也是驚人美麗的對稱。麥克斯韋在前輩科學家得出的眾多電磁場方程中想到,既然變化的磁場能產生電場,那么,變化的電場應當也能產生磁場,這不就是事物對稱性的體現嗎?因為 “變化的磁場產生電場”與“變化的電場產生磁場”互相對稱。他利用這一對稱性原理將安培環路定律(方程)修改后,再從眾多的電磁場方程中取出3個方程,和此方程放在一起,構成了電磁學上著名的麥克斯韋方程組。從這4個方程構成的方程組中,我們可以發現這4個方程驚人地對稱,正是這4個對稱的方程導出了電磁場能傳播的理論,光是電磁波的理論,為今天的無線通訊、光通信奠定了科學的理論基礎。又如:《電路原理》理論中的節點法,是根據電路圖列一組方程,方程組的待求量是節點電壓。那么,根據事物的對稱性,一定存在著與節點法相對稱的另一種方法,即回路法,它也是列一組方程,但方程組的待求量是回路電流。節點電壓法和回路電流法構成了電路分析的主要方法。在電路理論中,稱節點―回路互為對偶,電壓―電流互為對偶,由此還導出了對偶原理。因此,我們在進行選題或科學研究時,面對你正思考著的事物,要聯想到它很可能存在著與它對稱的另外一半,并且,它們兩個構成一個整體,成為另外某個整體的一部分。因此,我們查閱大量資料后,如果發現某人研究出某一種方法,根據事物的對稱性,我們應考慮是否存在著與之對偶的另一種方法。并試著在這條道路上走下去,這條路是可能走得通的。
四、事物存在有條件理論的應用
所有事物都是在一定條件下存在的,當外在條件改變時,事物會發生變化。例如:牛頓力學定律存在的條件是常規物體和宏觀宇宙。在微觀宇宙,牛頓力學定律就不正確。那么,在微觀宇宙,遵循什么定律呢?量子力學定律。另外,牛頓力學定律是量子力學定律的特例。也就是說,量子力學定律包括了牛頓力學定律,這實際上又是事物統一性理論的體現。又如:電學中的電動系功率表是對正弦信號設計的。當電路中有大量的整流元件出現時,電網中的正弦信號發生畸變。那么,電動系功率表在這新的條件下,會如何變化呢?為此,有人推導了畸變的非正弦周期信號條件下,電動系功率表的讀數。巧合地得出:無論是在正弦電路中,還是在非正弦電路中,電動系功率表準確反映負載有功功率的條件是相同的。因此,我們在選題時,要注意別人的研究內容是在什么條件下建立的,如果你將此條件改變,也就是多考慮或少考慮幾個因素,看看又會有什么結果出現,如果結果具有簡單、巧合、對稱的美,那么,一般來說,你就是正確的。九大行星與太陽的距離存在一定的規律性,可以用這樣的一個數學公式來表達:r=0.4+0.3×2n,r為行星到太陽的距離,當n按自然序數0、1、2、3、4、5、6、7順序取值時,算出的r正好對應的是水星、金星、地球、火星、小行星、木星、天王星、冥王星的距離。這么精密的一種過程是一個待解的謎,科學家已察覺到這個宇宙似乎被極端精確地支配著。
綜上所述,在科研選題中,我們要帶著哲學的觀點,去查閱資料,確定選題。在這一過程中,要會發現別人研究內容的對立面,并了解是否有人在研究。如果沒有人在研究,正好是我們的選題;如果有,我們再查閱是否有人在研究這兩個對立面是怎樣實現向彼此的轉化?如果沒有,正好是我們的課題;如果有,我們再查閱是否有人將這兩個對立面各自的規律用一個總的規律概括起來了。以上是對電學專業論文選題的一些哲學思考。當然,還有許多的哲學規律同樣出現在本門學科中,有待于我們在實踐中進一步感知領悟,并指導實踐。
參考文獻
[1]M W 瓦托夫斯基.科學思想的概念基礎――科學哲學導論[M].科學出版社,1982.
篇4
在馬克思求學時期,有著被稱為后黑格爾時代的學術背景,所謂后黑格爾時代,就是說,當時黑格爾的哲學已經在整個德國古典哲學中到達了頂峰,以至于以后的學術都要籠罩在黑格爾的思想光輝之下。因此,在那個時代,如果要在學術思想上有所建樹,必須要對黑格爾進行完全的徹底的思想批判或者說思想轉變。
除了在當時廣闊的思想背景之外,馬克思博士論文的寫作還有具體的學術背景,即青年黑格爾派將黑格爾哲學中的自我意識的因素作為哲學的核心概念從而試圖重新解釋黑格爾的哲學思想。馬克思在1840年至1842年間主要受青年黑格爾派代表鮑威爾自我意識哲學的影響,正如羅森所指出的:“鮑威爾對馬克思博士論文主題的選擇以及對該文所提出的見解是有影響的。”①之所以青年黑格爾派如此重視伊壁鳩魯哲學、斯多亞哲學、懷疑論哲學,是因為他們認識到后黑格爾的哲學時代與后亞里士多德時代的相似性,從而這三個代表中挖掘出來自我意識的因素。所以說青年黑格爾派關注自我意識哲學,不光從學術角度出發,更是從現實角度出發。
二、從伊壁鳩魯的自我意識到馬克思的自我意識
博士論文全名叫《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大約撰寫于1840年下半年至1841年3月底。關于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在以往的哲學史研究中是一片空白,盡管黑格爾對后亞里士多德的哲學做過宏觀性的概括,但沒有將這一時期的哲學同古希臘精神生活的整體聯系起來,所以馬克思在博士論文的序言中,非常自信的說道:自己解決了亞里士多德后這一哲學的問題,而且著重強調了伊壁鳩魯派、斯多葛學派、懷疑派這三大后亞里士多德時期哲學的偉大意義,指出“這些體系是理解希臘哲學的真正的鑰匙”。這些都揭示著馬克思研究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意義和目的就在于,反對神學對哲學的評判,以確立哲學的獨立性以及在人類精神生活中的重要地位,這正是人類自我意識的體現。
首先,馬克思首先轉述了自古希臘羅馬以來對于伊壁鳩魯的各種非難,即將伊壁鳩魯看成一個十足的抄襲者,而又是個蹩腳的抄襲者,正如萊布尼茨所說:“關于這個偉大人物(德謨克利特),我們所知道的東西,幾乎只是伊壁鳩魯從他那里抄來的,而伊壁鳩魯又往往不能在他那里抄襲到最好東西。”②馬克思在總結二者的差別時說:“這兩個人在每一步驟上都是相互對立的。”“而在這些對立中似乎存在這某種顛倒的情況。”③而這種“顛倒的情況”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蘇格拉底的自然哲學和后亞里士多德的倫理學的區別,一個關注外界,關注自然;一個退回自身,追求內心平靜。所以說,實質上,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是自然哲學與倫理學的差別。
其次,馬克思總結了伊壁鳩魯原子論的三種原子運動的形式:原子直線下落運動,原子偏離直線運動,原子相互排斥運動。其中,原子的偏斜運動是伊壁鳩魯的原子論不同于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所獨具的內容。馬克思認為,在伊壁鳩魯看來,并不是說原子的直線下落運動才是常態運動,原子的偏斜運動本身也是常態的運動。而且,原子和原子的運動是不可分割的,正如馬克思所說:“在原子中未出現偏斜的規定之前,原子還根本沒有完成。”④可以說,原子之所以被稱為獨立的原子,正是由于原子進行了偏斜運動,而這種偏斜運動是必然的,不為外在所決定的,而是出于自身的根據作偏斜運動。伊壁鳩魯關于原子運動高于德謨克利特的原因就在于,在確立原子獨立性上,他不但承認物質的規定性,又承認形式的規定性。伊壁鳩魯的原子論體現著的是一種自我意識因素,所以說他們兩人的原子論之間的差別的實質是自然哲學同自我意識哲學的差別。
最后,是關于天體的問題。伊壁鳩魯對于天體的認識不僅僅同德謨克利特,甚至于與整個古希臘哲學都是對立的。他對于傳統觀點天界的永恒性持否定的態度,試圖打破人們對于神靈的迷信和崇拜。延伸到原子論上來看,伊壁鳩魯是這樣為原子下定義的:“原子是具有獨立性、個別形式的物質。”⑤所以說原子的概念借助天體得以實現,原子的概念蘊含這彼此矛盾的物質與形式、存在與概念,而正是這種矛盾,自我意識才會形成,從而將原子論的理論形態上升到自我意識哲學的理論形態。天體理論是伊壁鳩魯哲學的靈魂,自我意識是伊壁鳩魯哲學的核心。
三、對自我意識哲學的拓展性理解
縱觀整個博士論文,馬克思通過比較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同伊壁鳩魯自然哲學的差異,給予自古希臘以來遭到眾多哲學家非難的伊壁鳩魯以,挖掘出伊壁鳩魯哲學中蘊含著的自我意識思想,從而揭示了這種自我意識思想的歸宿。盡管此時,馬克思還沒有形成關于唯物史觀的思想,但是他的博士論文透露出的自然觀,物質觀,自我意識思想與以后唯物史觀的形成有著密切的聯系,可以說博士論文是我們研究馬克思唯物史觀思想一個不可忽視的角度。博士論文的意義還體現在打破了必然的決定論的偶然的選擇論。每一個原子都是一個個體,原子的偏斜運動體現了自由的意志,就如同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個體,都是自由的。世界不是必然的,而是偶然的,正是因為這種偶然性人才能自由的選擇。馬克思正是看到伊壁鳩魯哲學中追求自由,崇尚自由,敢于挑戰神靈,挑戰命運。這對以后馬克思對于全人類的解放以及自由全面平等發展的思想有著重要意義。
最后,盡管博士論文時期的馬克思是一個受黑格爾影響的唯心主義者,也深受青年黑格爾派的自我意識哲學的影響,但他在自我意識方面是超越了青年黑格爾派,而在哲學的現實性上是超越了黑格爾的。在對哲學與世界的關系上,馬克思提出:“世界的哲學化同時也就是哲學的世界化,哲學在作用于世界時,把自己的原則強加給世界,使世界理性化,成為哲學的世界。與此同時,世界與哲學的融合,把自己的時代實質轉給了哲學,促使哲學成為世俗化的哲學。哲學作為人的自我意識永遠具有一個雙刃的要求,一方面對著世界,另一方面針對著哲學自身。”⑥正如《精神現象學》是黑格爾全部哲學思想和秘密的發源地一樣,博士論文對于馬克思亦是如此。正是博士論文所展示出的獨到內涵,才使日后馬克思思想的進一步發展成為可能。(作者單位:沈陽師范大學學院)
注解:
① 茲維.羅森.布魯諾.鮑威爾和卡爾馬克思.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4.177
②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③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29
篇5
“新唯物主義”是《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指稱自己所主張的與舊唯物主義相區別的唯物主義。正因如此,人們往往把1845年的《提綱》與時間上相差不遠的《德意志意識形態》視為馬克思新唯物主義建立的標志,認為馬克思是在吸收、借鑒和轉化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基礎上構建起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這種主流敘事甚至最早可以追溯到恩格斯。然而從馬克思的《博士論文》中就已經可以看到其新唯物主義思想的端倪,因此武斷地把馬克思的唯物主義僅僅看作是對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的移植是不夠嚴謹的。
《博士論文》是馬克思為數不多的以古希臘自然哲學史為主題的研究作品。馬克思的興趣顯然既不在哲學史實的考察,也不在自然哲學的論證,而是力圖通過對古希臘兩位原子論者唯物主義觀點的對比,發掘出足以沖破黑格爾觀念論藩籬的思想資源。這在唯心主義哲學大行其道的后黑格爾時代,無疑具有理論上的革命意義。
在馬克思的《博士論文》的研究上,人們往往把重點放在其第二部分(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物理學上的差異),特別是伊壁鳩魯原子偏斜的討論上。實際上正如馬克思在論文的題目中表明的那樣,他探討的是古希臘兩位哲學家自然哲學的差異,而原子論只是其中的一個部分。如果僅關注對原子論的討論,就會把《博士論文》矮化為自然哲學或哲學史方面的研究,實際上,馬克思在論文的序言中早已闡明,他的研究不是細節的研究,而是“為了喚起對于這些體系的歷史重要性的記憶。”[1]14換句話說,馬克思力圖通過對特殊問題的考察,探尋希臘哲學走向暗淡命運的普遍性原因,并借此達到挽救德國古典哲學的現實性目的。不以這一宏觀的眼光來審視《博士論文》,就很難明白這一作品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意義,無法理解馬克思唯物史觀的整個發展歷程。
實際上在后黑格爾時代,批判和超越黑格爾的觀念論幾乎是一切有野心的哲學家所努力的方向,而馬克思《博士論文》所展現的批判也只是其中的一種。但是與其他人不同,《博士論文》對黑格爾的批判更多體現對一種尚未完善的唯物史觀方法的潛在運用。那么馬克思這種唯物史觀的武器來源于何處呢?長久以來,人們有這樣一種印象,即馬克思是借助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的基本內核才得以打破黑格爾觀念論的桎梏的,這實際上是受恩格斯《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古典哲學的終結》一書的影響。可是必須指出,雖然恩格斯晚年的這部著作力圖闡明馬恩兩人對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吸收和繼承,但是恩格斯更多地是回應兩人唯物史觀成熟時期的理論來源,其關注點并不在《博士論文》時期的馬克思。在序言部分,恩格斯明確提到,“在這篇稿子送去付印以前,我又把1845-1846年的舊稿找出來看了一遍。其中關于費爾巴哈的一章沒有寫完。已寫好的部分是闡述唯物主義歷史觀的;這種闡述只是表明我們在經濟史方面的知識還多么不夠。”[2]4就此來說,《博士論文》時的青年馬克思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到費爾巴哈的影響恩格斯并未言明,故而是值得商榷的。
況且費爾巴哈的《基督教的本質》直到1841年才出版,此時馬克思《博士論文》已經完成。從其對唯心史觀所采取的批判方法來看,馬克思運用了歷史分析法,即回到歷代哲人對伊壁鳩魯討論的語境和細節展開分析,并以此來駁斥黑格爾以精神發展邏輯所推演的哲學史框架,這跟直接否定精神造神運動的費爾巴哈大異其趣,因此簡單地將其視為受費爾巴哈的影響是很難成立的。
那么青年馬克思這種的唯物史觀的萌芽會不會來源于時間上稍早一點的法國唯物主義者們呢?應該說,就唯物主義的某些自然觀念方面,馬克思可能受益于法國的唯物主義者,但是就唯物史觀的構造方面,法國的機械唯物主義則受自身局限性而難當重任。正如恩格斯在《自然辯證法》中說,“十八世紀上半葉的自然科學在知識上,甚至在材料的整理上是這樣地高于希臘古代,它在觀念地掌握這些材料方面,在一般的自然觀上卻是這樣地低于希臘古代。”[3]9這倒不是說古希臘的唯物主義成就一定比近代的唯物主義要高,而是說在具有奠基性意義的元哲學的工作上,古希臘自然哲學規定了后來唯物主義者的看待世界的思維導向,在這一點上法國的唯物主義者并沒有實質上的超越。
因而馬克思的這種唯物史觀來源,很可能就是其主題所表達的,來源于古希臘的唯物主義。這里古希臘唯物主義既是他研究的內容,也為他的研究方法提供了啟示。馬克思沒有借助近代的費爾巴哈或法國唯物主義者的方法來反對黑格爾,反倒是求助于古希臘的唯物主義的源頭,從活生生的歷史語境中和感性直觀來反思黑格爾唯心史觀所預定的“必然”邏輯。因而,其主題選擇比較伊壁鳩魯對德謨克利特的超越就有了非同一般的方法論意義了。
伊壁鳩魯追求快樂主義的惡名及其與德謨克利特類似的原子論,往往令許多哲學家們武斷地認為其思想無非是對德謨克利特的抄襲;然而馬克思卻發現了伊壁鳩魯的獨到之處,并堅信如果能夠將伊壁鳩魯自然哲學的精華予以析取,進而將其優點引入唯物主義,就有可能克服當時觀念論哲學的困境并發展出真正的可以影響世界的的實踐哲學。而要進行這項工作,就要完成這樣幾個任務:首先就必須闡明伊壁鳩魯在哲學史中被誤解的原因,并通過這一過程揭示出唯心史觀固有的內在矛盾性;其次必須指出伊壁鳩魯不同于亞里士多德之前的古希臘唯物主義的理論優勢;最后,借助伊壁鳩魯的唯物主義來重構被唯心史觀一再歪曲的哲學發展史。遺憾的是《博士論文》最后一部分亡佚了,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但是前兩個部分卻被完好地保存了下來,而從這一部分及相關的七個筆記中可以看到,馬克思此一哲學工作的步驟與我們所設想的邏輯基本符合。
一、馬克思對黑格爾以唯心史觀解讀伊壁鳩魯的批判
馬克思首先對歷代先哲們關于伊壁鳩魯的種種誤解進行了批判。這一批判工作實際上包含了兩個任務,一是從肯定方面看,要重新顯示出伊壁鳩魯哲學的價值;二是從否定方面看,要批判之前的哲學史中的錯誤看法。而在進行哲學史批判的過程中,馬克思實際上批判了三個對象:1.哲學史中對伊壁鳩魯產生誤解的哲學家們的具體觀點;2.哲學史中誤解伊壁鳩魯的一般性的唯心主義思想傾向;3.黑格爾所繼承并系統化的唯心史觀。
為什么要區分這三者呢,這是因為歸根到底馬克思的任務是指向對黑格爾唯心史觀的批判,但是為了論證的需要,這些不同層次的批判又必須被綜合起來。如果不能準確地區分,就有可能迷失于細節而忘記了馬克思的任務。
實際上,“哲學史”概念本身就是黑格爾的發明,正因為有了“哲學史”的視域,歷史上的哲學爭論才不致淪為偶然隨意和無目的的詭辯,而成為可以被系統化綜合看待的演進歷程。馬克思接受這一概念的積極因素,但是卻不認可其所謂絕對精神的神秘必然性。馬克思在論文中說,“希臘哲學看起來似乎遇到了一個好的悲劇不應遇到的結局,即暗淡的結局……說發生、繁榮和衰亡是每一個人事方面的事物所注定了必定要走一通的鐵環,這確是一個老生常談的真理……不過英雄的死亡與太陽的西落相似,而不像青蛙鼓脹了肚皮因而破裂致死那樣。”[1]13
正是在唯心史觀的邏輯推演下,伊壁鳩魯的命運就被黑格爾裹挾到其絕對精神的運動系統中。在馬克思看來,這恰恰暗示了伊壁鳩魯不同于唯心史觀的真正價值,因為只有具備唯物主義價值的東西才會被黑格爾刻意整合并忽略。
同時,黑格爾對伊壁鳩魯的偏見也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歷史中唯心主義傳統的模仿和必然結果。即,正因為歷史上各個時代的哲學家都對伊壁鳩魯懷有偏見,認為其思想是亞里士多德之后的唯物主義的別子,才會有黑格爾對其的輕視。因此,馬克思要想駁倒黑格爾,就要先揭示出歷史上的唯心主義哲學家們對伊壁鳩魯的理解為什么是錯誤的。
(一)從形而上學的角度看
如果以亞里士多德(約公元前384―前322)作為古希臘哲學的最高峰,那么德謨克利特(約公元前460―前370年)和伊壁鳩魯(約公元前341―前270年)兩人恰恰處在分水嶺的兩邊。人們自然就會根據歷史順序,認為后者剽竊了前者,普魯塔克甚至把兩者的不一致解釋為伊壁鳩魯只吸收了錯誤的東西。
然而僅憑時間上的先后和學說上的相似這兩點就得出后者剽竊前者的結論就未免過于武斷了,因為不同之處也可能恰好是后者對前者的改進。馬克思發現,歷史上的確也曾經有人看到過這一點,但遺憾的是由于羅馬帝國和基督教意識形態的偏見,這種理解在歷史上被湮沒了。馬克思說,“當西塞羅說伊壁鳩魯把德謨克利特的學說弄壞了的時候,他至少還承認伊壁鳩魯有改進德謨克利特學問的意向,還想張開眼睛去看它的缺點;而當普魯塔克說它的思想不一貫,并說他對于壞的東西有一種天生的偏愛時,因而也就懷疑他的意向,那么萊布尼茨則甚至于連他善于摘錄德謨克利特的能力也都否定了。”[1]18這其實揭示出哲學史邏輯之外的問題,即歷史的和文化的現實環境對哲學思想的篩選。就此而言,并不存在真正超越歷史與階級之上的所謂價值中立的評價,某種思想能不能被尊重和接受,必然要受某時某地意識形態的影響,而這現象本身就是時代經濟生活的反映。
在歐洲主流的神學和哲學影響下,唯物主義的哲學非但不會被重視,而且無法逃脫被邊緣化的命運。且不說普通人不會關注其細節,即使飽學之士也往往會忽視不同的唯物主義哲學家之間的內在差異,而把他們進行粗略的歸類。正是在這些原因的作用之下,伊壁鳩魯被當做對德謨克利特的粗略模仿才成為唯心主義哲學史上的共識。
(二)從知識論的角度看
伊壁鳩魯的哲學強調感性直觀能力,這對于以沉思為主要特征的西方哲學傳統來說必然屬于異端。對此黑格爾是心知肚明的,“伊壁鳩魯并不把存在看作一般的存在,而看作感覺到的東西,把以個體的形式出現的意識看作本質的東西……這樣也就很明顯,既然把感覺到的存在認作真實的東西,那么概念的必要性也就根本被取消了,一切便分崩離析而失去了思辨的意義,而是肯定了對于事物的一般流俗的觀點;這樣,事實上它并未超出一般普通人的常識,或者毋寧說是把一切降低到一般普通人的常識觀點”。[4]48黑格爾的諷刺,實際上代表了整個西方哲學傳統對伊壁鳩魯的否定,這并不難理解,特別是在康德之后,德國唯心論的發展已經越來越遠離感性直觀。然而,馬克思卻看到這種對伊壁鳩魯哲學狂妄自大的否定恰恰說明了西方哲學已經病入膏肓,哲學必須再一次從理性的天上走入感性的人間。
(三)從倫理學的角度看
伊壁鳩魯的哲學最容易被誤解為享樂主義,因為伊壁鳩魯把感性直觀作為一項原則,所以如果不仔細分析就難免就會演繹出這樣一種理論結果,即伊壁鳩魯承認肉體的歡愉就是幸福,所以在中世紀伊壁鳩魯的作品會被列為禁書。另一方面,歷史上的哲學家們雖然能夠比較公允地對待伊壁鳩魯的倫理學,黑格爾甚至說道德學是伊壁鳩魯哲學中最好的部分,但是卻總是力圖把這種倫理學變為自己唯心主義道德系統中的教條。馬克思諷刺天主教的伽桑狄時說他總是力圖“使他的良心和他的異教的知識相協調,使他的伊壁鳩魯和教會相適合,這當然是白費氣力的。這正如一個人想要在希臘名妓雷伊斯的皎潔美好的身體上披上一件基督教尼姑的道衣。”[1]9由此可見,歷史上對伊壁鳩魯倫理學的兩種極端態度,實際上都不可救藥地誤解了伊壁鳩魯。
對馬克思來說,這些誤解在另一個側面反倒證明了伊壁鳩魯的特殊價值。在形而上學上堅持原子論的唯物主義態度,必然會反對空洞的純粹思辨;在認識論上堅持感性直觀的原則,必然要求倫理學上對幸福目標的踐行。這就給予正在尋找突破黑格爾唯心主義困局的馬克思最為有力的武器,然而這一武器究竟能不能被運用,還需要被進一步檢驗和闡明。也就是說,馬克思必須證明伊壁鳩魯的哲學具有超越其他唯物主義的優勢,即他的原子論不能僅僅是某種突發奇想的先驗設定,而必須是能夠獲得合理證明的認識條件,這實際上就是馬克思《博士論文》第一部分的主要工作。
二、兩種唯物主義自然哲學的差別
一提到兩位古希臘哲學家的差別,就難免讓人想到原子論;在繼續討論之前,這里有必要稍微對古希臘的原子概念進行一點澄清。在古希臘哲學中所運用的“原子”概念不同于近代物理學中的“原子”概念。近代物理學把原子假定為組成事物的最小顆粒,這就意味著借助一定的手段和工具,原子是可以被經驗到的。而古希臘的原子說到底是一種形而上學概念,它絕不在經驗之內,而毋寧說是保證經驗得以成立的某種理念。亞里士多德在談論德謨克利特時,也沒有把原子作為其哲學的核心概念來看待。他說,“留基伯與他的同門德謨克利特以“空”與“實”為元素,他們舉“實”為“是”,舉“空”為“無是”:他們并謂是即不離于無是,故當空不逾實,實不逾空。”[5]14亞里士多德的意思很清楚,即德謨克利特哲學的根本原則是“實”與“空”這一對相互對立統一之范疇,即使把此處的“實”定義為原子,這個“實”也不是經驗意義上的“實物”,而是先驗意義上的“是”。因此要理解馬克思對伊壁鳩魯自然哲學的評價,就必須清楚這一論證的關鍵并不在經驗領域,而是在形而上學領域。
《博士論文》第一部分第三節對兩者自然哲學的區分是一般性的區分,這不同于論文第二部分對兩種原子論具體細節的區分。這里就存在一個問題,既然一般性的區分是兩者的主要區別,那么為何篇幅只占用了一節,而原子論只是形而上學中的一個部分,為什么還要把它單獨拿出來并用一章的篇幅來討論呢?
馬克思的這一設計大概出于以下考慮,即原子論雖然只是形而上學的一個部分,但卻是最為關鍵的一個部分,因為它直接決定某種唯物主義的基礎是否牢固。如果絲毫沒有論證,只是憑空把原子和虛空作為自然哲學的基本原則,那么這種自然哲學即使是唯物主義的,也仍然是一種獨斷的迷信。在馬克思看來,伊壁鳩魯的唯物主義之所以能夠超越德謨克利特,最為核心的原因實際上就是他對原子的規定和說明,因此必須給予最大的篇幅。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一般性的區分不重要,恰恰相反,一般性的差異暗示了馬克思以伊壁鳩魯哲學為武器批判黑格爾唯心史觀的目的。
綜合考慮《博士論文》對兩種自然哲學的一般和具體的雙重論證,可以從以下三個角度來考察伊壁鳩魯對古希臘唯物主義的創新與超越。
(一)在真理問題上的分歧:兩者對現象與本體關系認識的差異
馬克思發現,兩位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的共同點在于兩者都承認“原子和虛空”的形而上學原則,但是德謨克利特在對這一原則的運用中卻出現了巨大的矛盾。
這個矛盾最先表現為“真”的問題。真理問題表面上看是屬于知識論問題,實際上涉及形而上學問題,因為知識論問題只關注認知的條件及過程,而真理問題卻關注認知的對象和前提,涉及對世界的設定。德謨克利特在這些問題的表述上的確粗糙,一方面由于他堅持現象與本質的差異,認為除了本體(或者說原子、實有)為真以外,其他一切現象都是主觀的因而是不可信的,這樣他就把真理存在的基礎給否定掉了。而另一方面他又發現現象顯然是被靈魂所把握的,而靈魂則是實有的本體,既然如此,那么被靈魂所把握的現象顯然也應該具有真理性,這樣他又把真理性的標準從認識論上樹立了起來。馬克思將這一情況稱為德謨克利特的“二律背反”。其實說到底,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就是德謨克利特在追求本體的同時不愿意承認感性所獲得的現象的真實性,這就等于在本體論上堅持唯物主義的同時,在認識論上卻堅持唯心主義,如此一來怎能不產生矛盾呢。
而伊壁鳩魯卻克服了這一矛盾,他堅持感性確定性的第一原則,認為“一切感官都是真理的報道者”,而概念必須以感性所獲得的現象為標準進行校正。這樣來看,伊壁鳩魯的原子理念就不是一種先驗設定的東西,而是借助經驗所推演出來的東西,當然由于并不具有更多文獻上的支持,馬克思也沒有就此繼續展開。
這卻給人們留下一個問題,一個如此重視感性確定性的人,為何沒有將這一經驗論原則貫徹到底,反倒還篤信原子論的形而上學,休謨不就是太強調經驗而最終成為了懷疑論者嗎?馬克思后文中的解釋一定程度上回答了這一疑問,實際上伊壁鳩魯區分了“始基的原子”與“元素的原子”,前者是質料性的,類似于近代物理學中的原子概念,而后者則是構成性的,具有形而上學原則的意味。因此不要小看伊壁鳩魯強調感性確定性的認識方式,這一認識方式本身其實就是他的原子論原理。馬克思說,“正如原子是他的原理一樣,同樣他的認識方式本身也是原子論。發展的每一環節,對于他,立即就轉變成一個固定的、仿佛通過空虛的空間從它們的聯系中分離開了的現實;一切規定性都采取了孤立的個體性的形態。”[1]45因此雖然表面上看,伊壁鳩魯可能有堅持感性確定性原則而放棄原子論的傾向,但是實際上他以另外一種動態的方式理解并承認了原子論。也就是說,他堅持的感性確定性本身實際上是“元素的原子”的實踐過程,而他借助這一行動所否定的原子,則是質料意義上的“始基的原子”。而這種放棄也不是徹底的放棄,最終它必然通過元素原子的運動重新被構建出來。
(二)尋求知識與追求幸福:兩種哲學目標的差異
由于德謨克利特在形而上學問題上堅決區分本體和現象,因此處于本體領域內的原則就不可能對現象界產生影響。但是同時由于他在認識論問題上,又堅決認為只能通過經驗才能達到本體的認識,所以他又必然廣泛地涉獵一切實證知識。“古代的軼事就算是一個傳聞吧,但也不失為一個真實的傳聞,因為它描述了德謨克利特的本質的矛盾。據說德謨克利特曾經自己弄瞎他的眼睛,以使感性的目光不致蒙蔽他理智的敏銳。正如西塞羅所說,這個自己弄瞎眼睛的人也就是那走遍了半個世界的同一個人。但是他沒有獲得他所尋求的東西。”[1]21
而伊壁鳩魯恰恰相反,盡管他一再強調感性直觀的重要性,但是他卻并不因此就毫無節制地汲取一切經驗。這是因為,伊壁鳩魯唯物主義的哲學目標不是為了獲取純粹的知識,不是那種把握本體,而是最終指向幸福的生活。因此伊壁鳩魯始終把他的哲學看做活生生的實踐哲學,具有倫理學意義上的現實關懷。“伊壁鳩魯在哲學里面感到幸福和滿足。他說,‘你必須為哲學服務,如是你才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一個人傾心降志以從事于哲學,他用不著等待;他立刻就會得到解放。因為服務于哲學本身就是自由’。”[1]22通過伊壁鳩魯,人們最終發現哲學最根本的任務不是“真”,而是“善”,這也是人們尋求知識的目的和真諦。如果知識無助于人們獲得生活的幸福,那么此類知識的價值何在。
通過這一比較,馬克思發現德謨克利特雖然是唯物主義,但是他在本體論和認識論上的內在矛盾性卻決定了他的唯物主義最終不但會走向懷疑論和不可知論,而且無論擁有多少知識,也只能在空洞的理念世界中徘徊。反觀伊壁鳩魯的哲學,則始終把感性直觀的現實作為判斷的基礎,把生活幸福的現實關懷作為實踐的原則,因而伊壁鳩魯的哲學是健康的實踐哲學,這才是馬克思努力尋找的打破唯心主義哲學的鑰匙。
(三)必然與偶然:現實的可能性是自由的條件
如果說實踐的原因是要把握本體,實踐的結果是要獲得幸福,那么德謨克利特哲學的內在矛盾就注定了他這種唯物主義的悲劇,即一方面無法追溯到實踐的原因,另一方面無法獲得實踐的結果。哲學家實踐的過程,實際上也是對世界和思想之間建立一般性關系的過程。而這一悲劇就造成了德謨克利特把必然性作為現實世界的反思形式。換句話說,德謨克利特對必然性的強烈要求實際出于他對待實踐問題上的絕望。
伊壁鳩魯不但避免了這一困難,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進一步對必然性和偶然性進行了重新規范。在他看來,必然性是根本不存在的,他的意思是指必然性由于超出了人類經驗認知的范圍,因此必然性不是可以被直觀把握的概念,而是被推論出來的概念。也就是說,偶然性和主觀任性都是可以通過直觀被把握的,人們只有在觀察到偶然性和主觀隨意性之后,在掌握了經驗資料后才有可能推論出事物發展順序的規定和聯結,即必然性。因此,馬克思指出伊壁鳩魯的必然性是一種有條件的必然性,即“在有限的自然里,必然性表現為相對的必然性,表現為決定論。而相對的必然性只能從真實的可能性推演出來,這就是說,有一系列的條件、原因、根據等等,那種必然性是通過這些東西的中介的。真實的可能性就是必然性的顯現。”[1]24而偶然性對他來說則只是一種具有可能性價值的現實性,而抽象的可能性則正是真實的可能性的反面。所以偶然性要么是被感性直觀直接捕捉到,要么則是通過理性自身的想象所獲得。以這樣一種視角來看待世界,當然不免有其消極意義,但是伊壁鳩魯的本意并不是否認一切聯系和原理,而是認為物理學中的定理恰恰不是第一重要的,說到底定理所規定的必然性的出現也是建立在人類構造的偶然性基礎上。因此,自由才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向人類敞開,人們通過實踐去追尋自由并獲得幸福,才是可能的和可以被期待的。對自由的規定才成為馬克思進一步來論述原子偏斜的目的。
三、結語
麥克萊倫在評論馬克思《博士論文》的動機和旨趣時寫道,“馬克思選擇這一題目是想通過考察希臘歷史上相似的時期來闡明當代的后黑格爾哲學境況……黑格爾哲學正是由于它的完整性和普遍性,從而具有非現實性,并且反對著這個繼續被分裂的世界……馬克思認為在這樣的時期會出現兩個可供選擇的替代:要么無力地模仿以前的東西;要么進行真正的徹底的變革。”[6]27的確,當唯心史觀成為新的宗教,絕對精神化身新上帝的時候,如何能夠打破這一悲劇的命運,重新發現一條自由之路,就成為后黑格爾時代哲學家的必然使命。
馬克思在為唯物史觀尋找出路的過程中,再次發現了古希臘唯物主義的豐富資源。與德謨克利特的內在矛盾相比,伊壁鳩魯對感性直觀的重視、對幸福生活的追求以及對偶然性與自由辯證關系等問題的闡釋無不令人印象深刻,正是在此基礎上,馬克思看到了哲學中另一條隱蔽的林中小路。雖然青年馬克思此時還沒有投身于“改變世界”的革命實踐,但是他對伊壁鳩魯的哲學史意義上的辯護和他對伊壁鳩魯感性直觀的褒揚,已經迸發出了哲學革命的火種,就此而言《博士論文》在某種程度上應該算作唯物史觀的理論萌芽。正是在馬克思的重新詮釋下,由伊壁鳩魯開啟的具有樸素辯證意味的唯物主義實踐哲學最終為馬克思在20世紀重寫哲學史提供了銳利武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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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3卷)[M].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83.
篇6
一、生態倫理發展階段
西方發起的環境保護運動和“”結束后,一些學者很快從“”中走出來,此時,中國的生態哲學研究也開始從環境倫理學涉及。在研究過程中它把握了西方環境倫理學理論及思想,闡釋了生態倫理內涵,也形成了富有特色的研究基礎,產生很多有價值的研究成果,從而形成了中國環境倫理學重要的認識內容。
中國的生態哲學與自然辯證法有著深刻的淵源,或者說中國的生態哲學就是從自然辯證法中發展出來的,人與自然的關系、自然觀就是它的根。自然辯證法學科的奠基人于光遠于1958年《人在變革自然界中的能動作用》(《自然辯證法通訊》3期),這是研究人與自然的關系。《自然辯證法通訊》還在1964年第1期發表了惠伯納?魏漢藩的文章《什么是自然哲學?人們為什么要研究它?》,1981年第3期發表了唐以劍的論文《人類生態學――環境科學研究的核心》。于光遠在1991年7月發表的《自然》(《自然辯證法研究》)一文對自然做了深入的研究。這既是自然辯證法對自然的研究,也屬于哲學上的自然觀的研究,更是生態哲學的基礎,是關于自然的哲學。今天幾乎絕大多數研究生態哲學的學者都出身于自然辯證法。生態哲學的研究成果有相當多的在《自然辯證法研究》、《自然辯證法通訊》、《科學技術哲學研究》(即原來的《科學技術辯證法》)這三大雜志。
人與自然的關系不僅屬于哲學的基本問題之一,也是生態哲學貫穿始終的基本問題,中國的生態哲學也從人與自然的關系開始。1980年,余謀昌把環境倫理概念介紹到國內, 1986年發表了《關于人地關系的討論》,認為遠古時代人類社會生產水平很低,對自然的控制能力弱,對自然只是一味的崇拜。第一次技術革命以后,機器技術體系裝備的生產力高速發展,人類憑借著這種力量控制一個又一個自然力,在征服自然的凱歌中開辟人類的新天地。1人類產生了自己是主人的思想,形成了控制自然、戰勝自然的觀念。1988年2月其發表的《生態學中的主體與客體》一文將人與自然的關系和社會與自然的關系作為生態哲學中的主客體來研究,這是當代重要的全球性問題。2一方面人作用于環境,另一方面環境也作用與人,這兩個方面是相互辯證的關系。此時的學者們已經將目光集中在人與自然關系的討論中,這是評判問題的依據所在。正如余謀昌在《生態倫理學的基本原則》一文中所說,生態哲學以人與自然關系為基本問題,它區別于人與自然二元分離和對立的傳統哲學,是關于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哲學。3
人與自然的關系延伸進入倫理學研究領域,生態哲學就從環境倫理學發展起來。源于20世紀末西方的環境保護運動使得環境倫理學很快成為一種世界潮流,這影響著中國的生態哲學,其發展主要集中在對西方環境倫理學的學習和跟蹤。中國生態哲學開始研究西方環境倫理學的最新研究成果,在倫理道德的層面研究人與自然關系,研究生態倫理學問題。1991年葉平發表了《人與自然:西方生態倫理研究評述》一文,文中提到西方的生態倫理學創立經過了孕育、創立和發展三個階段。41992年余謀昌撰文闡述了生態倫理學的基本原則,他認為生態倫理學把倫理學知識領域從人與人的關系擴大到人與自然的關系,道德對象的范圍從人類共同體擴大到“人―自然”共同體。5
在中國的生態哲學發展過程中,一直存在著“人類中心主義”和“自然中心主義”在環境倫理上的激烈爭論。孫道進認為,人類中心主義對人的理性崇拜本身恰恰是非理性的1,為了人類的利益、為了經濟目的,人類掠奪自然從而產生環境問題,這促使環境倫理學重新思考自然的價值、自然權利等問題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的真正本質。楊克儉在《生態環境危機與人類角色轉換》一文中指出,日益嚴重的生態環境危機已經成為制約經濟發展、危及人類生命安全的全球性問題,要想消除危機,必須改變把人看成是自然之主人的觀念,重新認識人類在自然界的地位和作用,實現人與自然共同體的和諧共存、共同發展。2隨后余謀昌于1994年發表《走出人類中心主義》一文,引發了“人類中心主義”和“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爭論,提出人類應該走出人類中心主義。這是現實對我們提出的迫切需求。因為人類中心主義的價值觀貶低自然,雖然獲得了局部上的成功,但是危害了自然整體,也危及人類的根本利益,使得我們陷入困境。3因此,人類所面臨的抉擇是從舊意識向新意識過渡的過程。人不應該是世界的統治者,而應該是看護者。
對于這樣的批判和反駁,人類中心主義也在不斷擴展自己的理論內涵并為其尋求辯解。在《走出人類中心主義》發表后的第二年,《自然辯證法研究》發表了《天人和諧之道――兼評“走出人類中心主義”》和《走進人類中心主義 ――兼向余謀昌先生請教》兩篇文章。文中提出人的利益與自然的利益相統一,自然的利益體現為人的利益時才有意義。要解決目前的環境危機問題,人類必須盡快超越目前的發展階段,使人類文明持續不斷地提高。4與走出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相反,潘玉君等認為人類中心主義非但不應該走出,而且應當走進和重建。困擾人類的一系列問題并不是人類中心主義的產物,人類中心主義是人類主體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使人類體現或實現了價值。51996年張理海《人類中心主義:一種哲學觀念還是一種傳統文化精神?》并明確提出,現代人類中心主義應該能夠緩解人類與自然的沖突,可以建立起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關系,除了走進現代人類中心主義,別無選擇。6
人類中心主義與非人類中心主義基于價值觀的不同所導致的爭論,使得自然價值問題成為環境倫理學的一個焦點。自然價值不僅關系到人如何看自然,更涉及自然的權利,與人的行動相關。自然價值、自然權利是生態哲學在環境倫理上不或可缺的內容。
首先討論的焦點集中在自然是否存在內在價值。環境倫理揭示,自然不僅能滿足人類的需要,自然對人有價值,更能滿足每一生命個體的需要,這是自然的生態價值。1995年葉平的《人與自然:生態倫理學的價值觀》一文首次將自然的價值問題做了比較詳細的說明。他認為自然界的價值具有多樣性,除了有工具價值以外還包含著內在價值、固有價值和生態系統的價值。人類應該針對自然事物本身去評價其價值,而不僅僅是從它的用途、功用來評價,自然事物有不依賴于人類評價和存在的價值。11996年佘正榮發表了論文《自然的自身價值及其對人類價值的承載》,他認為自然不僅有內在價值還具有創造性和維持性,不斷建造和優化自己生存及發展的條件,并維持著穩定的生態系統。2自然的內在價值不是人類賦予的,是其本身具有的,內在于自然之中,是自然千百萬年發生、發展、進化的產物,人類的價值也只是自然所產生的千百萬種價值之一,服從于自然生態系統的整體價值。自然是內在價值、工具價值、系統價值的統一。3
其次,自然的內在價值是不依賴于人的評價而存在的,在億萬年前沒有人類的自然界就已經存在其自身的價值。《自然的價值與自然的本質》一文提出,將自然的價值成立條件歸于人的評價是有偏見的。在千百萬年的自然史中都有價值的產生,這并非什么人類心智中的、主觀的過程。4但是《論自然的價值及其主體》一文卻認為,所謂“價值”,實質上是指自然事物能滿足人類的所需,即對人是有用的。這里的自然價值是對人類需要的滿足,對人類的生存和發展的意義。5這與自然主義不同的是明確否定了自然的內在價值,認為自然主義對于自然內在價值和外在價值的解釋是矛盾的。而《自然價值的倫理精神》一文認為,自然不僅具有外在價值還具有內在價值。這種價值不必以人類作參考,是自然所固有的。自然的外在價值和內在價值都共處于地球生態系統之中,體現了它們的統一性。6自然擁有內在價值是毋庸置疑的,沒有評價者就沒有價值的問題也迎刃而解。就如同一幅美麗畫卷,即使沒有欣賞他的人,也不影響它的客觀存在。就是說,沒有評價者當然也能有價值。承認自然的內在價值并不否認人的內在價值,在生態系統共同體內,人與自然既有相互依存的工具價值,又具有各自獨立的內在價值。7
然后,就是對于自然權利的研究,研究者在肯定自然價值的基礎上提出了自然權利。1999年納什的《大自然的權利》由青島出版社出版。其核心觀點認為自然是有權利的,并且作為生物鏈最頂端的人類有必要尊重自然的權利,并且對它賦予道德關懷。大自然也必須擁有其自身的天賦權利。12001年《自然權利論――環境倫理學的理論基礎》發表,文章闡明自然的權利是將權利擴展到人以外的存在物,不僅包括動物、所有的有生命體還包括無生命的自然在內的整個自然界。人所具有的內在價值賦予人權利,同理,自然龐大內在價值也賦予自然相應的權利。2鄭慧子在1999年發表的《人對自然有必然的倫理關系》一文中認為,人首先是存在于地球表面系統內的,人是生活在由自然共同體和社會共同體兩者構成的區域當中,人類應該承擔起責任和義務去維護共同體的秩序與和諧。3因此人對自然有必然的倫理關系是個不爭的事實。
二、從自然觀入手的自然哲學研究以及對技術異化的批判
2000年之前,中國的生態哲學主要從人工自然的角度研究人與自然的關系、研究自然觀,2000年之后轉向從技術異化的批判角度研究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自然觀。人與自然的關系貫穿于生態哲學研究始終,人通過技術與自然建立聯系,技術的不斷發展引起學者對人工自然的哲學研究。1993年發表的《由自然哲學到人工自然哲學》認為,自然哲學的研究需要從自然擴展到人,人的活動所產生的產品及其過程、人對自然的能動作用、人的活動及其產品對人類的反作用等等都應該擴展為研究內容,也就是說人工自然必須走入研究視野,自然哲學要走向人工自然。4林德宏在1993年《自然觀研究的新階段》,提出系統地開展人工自然觀的研究是自然觀研究的新階段。人工自然是人類行動產生的,人的行動溝通人類和社會并以人工自然呈現。對于人工自然的研究有助于進一步揭示自然與社會的本質聯系,有助于我們更好地實現生產模式的轉軌。51999年陳洪良《人工自然觀與現代社會發展》指出,人類社會在自然之中發展,自然的發展是其前提,人工自然觀首先必須體現生態文明,這是人類的精神對自然的生態把握,把人類意識融入宏大的自然生態系統中。6
從自然哲學維度入手研究生態哲學,是從生態自然觀研究開始的。生態自然觀更是中國生態哲學研究不可缺少的。肖玲在1997年發表的《從人工自然觀到生態自然觀》一文中指出,自然觀既是人與自然關系的基本考量,也是人類自身成熟狀態的重要標志。自然發展過程與自然觀演變進程(天然自然觀――人工自然觀――生態自然觀)相吻合,生態自然觀產生具有歷史必然性和現實合理性。7自然觀就是如何看待自然。《現代自然觀與可持續發展》一文提出,自然界本身無所謂善惡,人不能等待自然“善待”自己,也不應該自認為是大自然的統治者。作為自然生態系統中的一員,為了生存人類需要利用自然。人類通過發展科學技術利用、控制、改造自然。不應該因為科學技術的局限性對發展科學技術沒有信心,也不應該弱化甚至放棄科學技術,只靠倫理信念規范人的行為,利用自然、改變自然依靠科學技術,人與自然的協調可持續發展也需要科學技術。1
科學技術是科學技術哲學的研究對象,針對科學技術所產生的問題,分析人類利用技術對自然產生的影響,是從技術哲學維度入手研究生態哲學中的自然觀問題。2001年發表的論文《自然中的技術異化》是從批判的角度分析技術對自然產生的危害。這篇論文是人工自然與天然自然研究的繼續。自然中的技術異化將人工自然和天然自然相互抽離,可是,自然界作為整體的生態系統,由于技術進步的控制和干預,其整體平衡受到干擾,阻斷了天然自然的自然進程。技術的進步在不斷地削弱自己和人類的存在基礎。技術越發展越顯現出技術異化現象。2《從哲學視角審視人工自然》一文指出,技術的進步促進人工自然的產生和發展,對人類的進步有積極意義。然而,人工自然作為人勞動的產物,從天然自然中分離出來,在與天然自然的對立中成為導致異化的因素。3
對技術異化的克服就是要把技術放置于生態之中,并以生態的形式展現出來,那么技術就可以是天使。論文《生態技術――技術可以是天使》(2005年)認為,生態紀的技術就意味著那些增強“生命之家”的創新。技術是天使,使人類的故事演繹出輝煌。技術也帶來危機,它產生了環境污染、生態災難、物種滅絕,以至于我們現在的新生代正在走向終結。然而,終結也是新生的契機,新生代的終結意味著生態紀元的開始。4也就是說先進技術必須與生態的技術相一致,這也是技術的天使本性決定的,技術可以是天使。
把技術放到生態之中克服技術異化,是建立在生態世界觀和價值觀基礎上的現實行動,隨著生態哲學的發展,中國學者把世界觀和價值觀聯系在一起。世界觀決定價值觀,決定我們的行為。郁樂和孫道進在《試論自然觀與自然的價值問題》中提出了一種新的觀點,他們認為回答自然價值問題的理論根據是自然觀。關于自然價值和自然權利的道德爭論的背后隱藏著人類中心主義與非人類中心主義的不同自然觀。無論是何種對自然權利的理解都取決于他們偏向于何種自然觀。要么將人融化于自然,要么從自然的利益出發批判人的所作所為。5薛勇民和路強在《自然價值論與生態整體主義》一文中提出了只有將自然價值論放置在生態整體主義的視野中,自然價值論的確立才能成立,才能以豐富多彩的自然價值批判只有人類才有價值的錯誤觀念,自然價值論本身蘊于生態整體思想之中。1可見,中國學者們不再糾結于人與自然的抽象對立,而是將視野擴大到更全面更廣泛的生態整體主義的視野下去理解自然的價值問題。
三、人類歷史思維進程中的生態思想研究
2010年以后,中國學者開始研究西方哲學歷史中的生態哲學思想,再加上對中國傳統哲學生態思想所做的挖掘,中國的生態哲學在哲學的歷史思維中研究生態思想的歷程,從思維的層面豐富了生態哲學的研究。在人類的思維歷史中,生態思想的發展是持續的,期間有過反復、曲折。生態哲學有價值觀維度的研究,也就是生態倫理學或環境倫理學;有本體論維度的研究,也就是生態自然觀;在哲學思維歷史進程中研究生態思想,就是思維層面的生態哲學研究,這相當于認識論維度的生態哲學研究。
中國傳統哲學中所蘊含的生態思想一直都是中國學者的研究內容。《自然辯證法通訊》在1989年第4期發表了李志超的《抱樸子的自然觀》一文,1993年第6期發表了周昌忠的論文《中國傳統哲學天人關系理論的環境哲學意義》,1997年第4期發表了胡化凱的論文《感應論──中國古代樸素的自然觀》。這些研究都闡述了中國傳統哲學中的自然觀以及人與自然關系的思想。1998年第5期的《自然辯證法通訊》發表了徐剛的《萊布尼茨與朱熹自然哲學》,把東西方思想家的觀點做了比較研究。
生態思想在西方哲學思維的歷史進程中有著曲折的道路。2010年發表的論文《哲學歷程中的生態思想軌跡――從古希臘到科學革命》,這是生態哲學研究深入人類思維領域,在哲學的歷史進程中研究生態思想。論文聚焦于每一時代哲學所關注的主題,不同時代有不同的主題,這體現為哲學的外在轉向。文章指出,哲學史是人類思維的代表,自古希臘以來就有了人和自然的生態性思想,但是對思維的抽象強調切斷人和自然的有機聯系,將哲學引向了中世紀的宗教。哲學背離自然、背離人,以神的唯一創造性代替自然的內在創造力,以上帝扼殺人性,割斷人與自然的生態關系。科學革命之后,伴隨著牛頓力學而強大起來的科學,以機械自然觀解構了自然生態,終結了生態思想。文藝復興對人的理性與思維的張揚片面強調意識、思維、理性,徹底終結了哲學中生態思想發展之路。2
被機械自然觀終結的生態思想如何回歸人類思維歷程,中國學者做了卓有成效的研究。2011年《哲學歷程中的生態思想軌跡――從笛卡兒到懷特海》一文就是對生態思想重回人類思維的歷史過程的探索。文章指出,笛卡兒提出的心物兩分的二元論把生態性只給了人,人類思維從此空前提升,忽視了自然和世界;休謨和洛克對二元論的質疑和反思,使生態思想得以呈現,但又因社會與文化局限性而不能彰顯;到了康德的心靈體驗和黑格爾的絕對精神,再也看不到對自然的生態闡述,自然只有精神上的客觀存在,生態性的思想只屬于那個客觀的精神,一個完全沒有物質基礎的存在。 12012年羅久發表了論文《自然中的精神――謝林早期思想中的‘自然’觀念探析》,他指出,為了克服康德留下的精神與物質的二元論,謝林發展了一種有機自然的理論,認為自然并不是完全受制于因果規律的客觀對象,其本質上并不是完全外在于自我意識的純粹客觀對象的總和,自然是一個有機的整體。2
哲學所關注的主題體現為哲學的外在展現,哲學的發展還有其內在的邏輯,從哲學的內在邏輯入手研究生態哲學是純粹的思維向度的研究。2012年發表的《從達爾文到懷特海的本體論邏輯進程》一文,詳盡闡釋了生態思想如何從達爾文開始一直到懷特海,更徹底的生態哲學思想如何從達爾文的進化論經過創造進化論、突創進化論,最終到懷特海的有機體哲學這一發生、發展并形成的過程。32012年發表的論文《關系性―過程性原則的邏輯必然性》則闡述了在人類哲學思維的歷史中,從哲學的內在邏輯發展中揭示生態哲學的出現是哲學發展的歷史必然。探討哲學內在邏輯的演變歷程也是生態哲學的研究任務。古希臘哲學是哲學的邏輯起點,對物質世界的認識同時肯定了“世界是真實存在的”的本體論原則以及“認識必然可能”認識論原則。從這兩個可以推出“關系是普遍存在的”關系原則和“世界是過程的”過程原則。本體論原則、認識論原則、理性原則可以推出關系性、過程性、有機性邏輯必然性。生態哲學提倡關系、過程,強調整體和有機。這是從哲學的內在邏輯來解析哲學的發展歷程,分析思維整體中的生態哲學思想,更是生態哲學得以完善的標志。4
四、生態共同體:生態哲學對走向生態紀元的追求
從中國學者對生態哲學在不同時代不同看法可以體會出生態哲學本身的發展。《自然辯證法研究》2000年第6期發表了《中國環境倫理學研究進展》一文,從論文的題目可以看出,當時的生態哲學就被看作是環境倫理學。作者李壽德肯定了中國學者在環境倫理學領域所做出的成就。而佘正榮2006年認為,在生態倫理學這門重大新興學科的開創過程中,存在著多元競爭的理論是非常合理的5,這肯定了生態哲學發展的多元性。2007年張豈之《關于環境哲學的幾點思考》,他指出,環境哲學的目的是要探討伴隨環境危機而產生的哲學問題,它們主要涉及人和自然之間關系的各類問題。環境哲學必定需要研究環境倫理問題。當前最緊迫的是要解決人們該做什么和如何做的問題。6由此可以看出,中國學者已經意識到生態哲學面對的問題就是哲學本身面對的問題,哲學的主題要轉向關注“如何做”。2012年劉福森發表的論文《生態哲學研究必須超越的幾個基本哲學觀念》指出,任何哲學都只屬于自己時代的“特殊哲學”,生態哲學就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生態文明,是按照生態文明的價值與邏輯所構思起來的新時代的哲學。12015年發表了論文《生態哲學之解讀》,作者直接闡明生態哲學就是哲學本身,是今天的時代哲學。如何行動成為哲學關注的主題。生態哲學就是哲學轉向行動,是行動的哲學。生態哲學就是哲學本身的發展,那么生態哲學的構成就要有生態本體論、生態認識論以及生態倫理學。2
由于全球生態危機的現實,生態哲學揭示其深層根源并批判現代性所存在的問題也是中國學者所研究的內容。2008年發表的論文《生態學批評中的理想人格――“生態人”之分析》指出,生態學的批評使人類中心主義思維破產,以具有關系性思維和博愛情懷的“生態人”批判獨斷的理性人。3盧風在《整體主義環境哲學對現代性的挑戰》一文中,以生態哲學的關系及整體理論分析批判了現代性哲學所存在的問題。他的研究解構了現代性的物理主義,消解了主客體的絕對二分,挑戰獨斷的理性主義。他提出,唯當徹底擯棄了獨斷理性主義的完全可知論和知識統一論時,我們才會敬畏自然、保護地球。4解決當前嚴重的環境危機要求的不只是改革個人和社會的行為,更要挑戰現代性哲學所存在的問題,研究人類如何生存,如何發展,如何做,研究公平、正義倫理,研究生態文化,研究關愛生命、保護環境,研究生態智慧。
篇7
一、技術哲學研究的基礎地位
蕭焜燾十分重視技術哲學研究。首先,可以從他的主要著作的文本結構中找到“客觀證據”。這就是,在他最重要的學術著作《自然哲學》和《科學認識史論》中,“技術哲學”研究都處于極關鍵的“位置”。在《自然哲學》中,“技術論”作為整本書的四篇之一,是他整個《自然哲學》的終點。在他看來,“技術運動”是宇宙自然辯證運動的最高篇章。同樣,在《科學認識史論》中,“工程技術與現代哲學唯物論”作為全書的最后一章,由他親筆撰寫。他正是在當代工程技術發展中看到了科學與哲學復歸于“辨證綜合”的現實途徑。
其次,還可以從他的一系列言論中找到根據。關于“技術”地位的言論。一方面,蕭焜燾指出,技術在生產、經濟、社會的發展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在現代的巨大的社會生產力中,技術競成了它不可缺少的核心力量。”另一方面,蕭焜燾指出,技術在上層建筑、意識形態領域的作用也日益顯著。“技術的這種從自然到社會、從理論到行動的兩棲特點,奠定了它在科學與哲學中的主導地位。當今科學與哲學的發展,工程技術活動將起決定性的作用。”在這里,“技術”與“科學”、“哲學”并列,并被視為居于“主導地位”、對“科學”、“哲學”的發展將起決定性作用。如此高度地評價“技術”,這在哲學界尚不多見。
蕭焜燾明確地反對輕視技術的思想傳統。在中國歷史傳統里,在大學問家眼里,技術常常被看做無關乎天命人性,不足掛齒,不能登大雅之堂。對這種貶抑技術的思想傳統,蕭煜燾指出,這是很不正常的。
技術的這種“核心力量”、“主導地位”、“決定性的作用”,必然折射出技術哲學研究的突出價值。蕭煜燾明確地講:從社會生產力、生產方式、上層建筑、意識形態,即整個社會結構中,都可以見到“技術”的不可或缺的作用。于此,“技術”這一概念已進入哲學的廣泛背景之中。我們必須從哲學的意義上,探討技術的本質及其自身的發展。蕭焜燾關于“技術哲學”研究地位的言論也有兩方面。
其一,關于“技術哲學”研究在“自然哲學”研究中的基礎地位的認識。在自然哲學研究中,蕭煜燾沒有使用“技術哲學”概念,而是使用“技術論”,并把它與“宇宙論”、“生命論”相并列。他認為,物質是宇宙自然的基石,“宇宙”、“生命”、“技術”是物質實體充分展開的三個環節。從物質論出發,自然哲學分三個環節展開:即“宇宙論一生命論一技術論”。宇宙論主要研究宇宙物質的演化過程;生命論主要研究宇宙的花朵——生命的演化過程;技術論主要研究宇宙的靈魂——人在宇宙自然基礎上的物質創建過程。在蕭焜燾看來,在這三個環節中,技術論不是可有可無的環節,而是整個宇宙自然辨證發展的否定之否定環節,具有突出的地位。他說:“技術論是我們的自然哲學的終點。”
其二,關于“技術哲學”研究在發展馬克思實踐唯物論中的基礎地位的認識。蕭煽燾提出,工程技術的哲學靈魂是革命實踐,以工程技術作為進路,就更能窺探出實踐的豐富的理論內容。在《科學認識史論》的結束語中,他說:“現在所面臨的格局是科學整體化、哲學現實化、哲學科學一體化。‘一體化’表現在科學技術領域就是哲學層次的‘工程技術論’,表現在哲學領域就是‘現代哲學唯物論’”。這里的“工程技術論”是他對“技術哲學”的又一種稱謂。蕭煜燾認為,哲學層次的“工程技術論”將為馬克思實踐唯物論提供一個“更加碩壯、更加精力充沛的軀體”。
二、技術哲學研究的獨特范式
蕭焜燾的技術哲學研究分散在他的一系列論著中,如《自然哲學》、《科學認識史論》中的“關于辯證法科學形態的探索”,“唯物主義與當代科學技術綜合理論”,“關于堅持和發展哲學的幾個問題”,“關于一個哲學唯物論體系的構思”等篇章。在《自然哲學》“技術篇”中,有三章自成系統的技術哲學內容,但蕭焜燾沒有專門論述“技術”的著作或論文,這在一個方面反映了他的技術哲學思想還沒有得到系統的展開。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能感受到蕭煜燾技術哲學研究的一些特色。
第一,從屬于自然哲學。
蕭焜燾的技術哲學研究從屬于他的自然哲學研究,是其自然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他看來,沒有技術運動,宇宙自然辯證運動就不能完成。與之相應,沒有技術哲學研究部分,自然哲學就不能完整。
蕭焜燾這種從屬于自然哲學的技術哲學研究,極具獨特性。從人與自然的關系角度,人們通常把自然哲學、科學哲學和技術哲學,看做是相互關聯、相互區別、相互并置的三個哲學分支,進行獨立的技術哲學研究。毋庸置疑,進行獨立的技術哲學研究是必要的,目前大多數技術哲學研究學者也正在這樣做。但不可否認,這種獨立的技術哲學研究存在一定的片面性,或許真如海德格爾所言,技術的本質不在技術本身,我們主流所熱衷的對技術自身的獨立研究,很可能恰恰會遺漏或忽視一些技術的重要方面。由此,蕭焜燾所倡導的從屬于自然哲學的技術哲學研究就值得關注。他使我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的技術哲學”。
第二,實踐的觀點。
實踐的觀點是蕭焜燾技術哲學研究的建構原則。蕭焜燾關于技術的形成、技術的本質、技術的發展的一系列論述中,都貫穿著主觀與客觀、能動性與受動性相統一的實踐范疇。譬如,他講“生產勞動對技術的形成與發展的決定作用”,“作為勞動方式的技術”、“物與人的交互作用的顯現”、“革命實踐是工程技術的哲學靈魂”等。
蕭焜燾關于“工程技術”的定義突出地體現了其運思的實踐觀點。他把工程技術定義為:“是實現人的意志目的的合乎規律的手段與行為”。這種定義,與我們學界通常強調,技術是“方法”、“技能”、“知識”、“手段”等觀點,的確不同。它更強調技術的“行動的意義”。
蕭焜燾明確地意識到:“特別強調‘實踐’的作用,而實踐的要義就在于行動。因此,‘技術’作為變換物質、協調關系、促進思維的一種能動力量,是可以與‘實踐’范疇相通的。實踐是技術的哲學靈魂,技術是實踐的現實表現。”
第三,服務于發展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 蕭焜燾主要是站在發展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的高度來看待技術哲學的研究功能。比較而言,他不強調技術哲學研究自身的學術價值,而是強調技術哲學研究對于發展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的重要作用。他認為,工程技術是實踐唯物主義的客觀基礎。原因是:工程技術集認識世界與改造世界的大成,將科學與技術融為一體,并使主觀見之于客觀,達到主觀與客觀的統一。工程技術立足于自然,通過實踐,面向人生,將宇宙人生凝為一體,從而體現了天人合一、人定勝天的哲學宇宙論的最高原則。在蕭焜燾那里,深入開展工程技術的哲學研究,正是為了發展馬克思實踐唯物主義,使其青春永駐,大放異彩。
第四,以馬克思恩格斯技術哲學思想作指導。
蕭焜燾的技術哲學研究,主要受到了馬克斯恩格斯的技術哲學思想的影響。他自己明確地說,他的技術哲學研究思路正是沿著馬克思指引的方向前進的。
比較而言,蕭焜燾的技術哲學研究受到恩格斯技術哲學思想的影響更突出。譬如,上述三點都可在恩格斯技術哲學思想中找到相對應的內容。具體來說,在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中,也暗含著一個從屬于自然哲學的技術哲學萌芽;恩格斯也特別注意對“勞動”、“工業”的研究,也特別強調“工業”對哲學發展的推動作用;等等。注意到蕭煜燾技術哲學研究與恩格斯技術哲學思想的聯系,研究蕭餛燾的技術哲學思想,也可以反過來幫助我們進一步認識恩格斯的不被人們注意的技術哲學思想。
三、自然哲學視野中的技術哲學思想內容
蕭焜燾的技術哲學思想沒有充分地展現出來,他提出的“哲學唯物論體系”中的精神哲學部分也沒能面世。但這些缺憾不足以構成把握他的技術哲學思想的障礙。蕭焜燾的技術哲學思想內容可概括為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作為宇宙自然辯證運動的否定之否定環節的技術現象。
篇8
在一個被當今世界公認并同稱為“哲學”的學術領域里,其實從來都沒有形成一個被一切自稱為從事哲學研究的學者所共同接受的哲學概念。對此,德國哲學家文德爾班在《哲學史教程》(1892)中曾有所論:
鑒于“哲學”一詞的涵義在時間的進程中變化多端,從歷史的比較中要想獲得哲學的普遍概念似乎是不現實的。根據這種目的提出來的概念,沒有一個適用于所有自稱為哲學的思維活動的結構。
也因為如此,英國哲學家羅素在他所著的《西方哲學史》中只能這樣來描述哲學:
我們所說的“哲學的”人生觀與世界觀乃是兩種因素的產物:一種是傳統的宗教與倫理觀念,另一種是可以稱之為“科學的”那種研究,這是就科學這個詞的最廣泛的意義而言的。至于這兩種因素在哲學家的體系中所占的比例如何,則各個哲學家大不相同;但是唯有這兩者在某種程度上同時存在,才能構成哲學的特征。
哲學,就我對這個詞的理解來說,乃是某種介乎神學與科學之間的東西。它和神學一樣,包含著人類對于那些迄今仍為確切的知識所不能肯定的事物的思考;但是它又像科學一樣是訴之于人類的理性而不是訴之于權威的,不管是傳統的權威還是啟示的權威。一切確切的知識――我是這樣主張的――都屬于科學;一切涉及超乎確切知識之外的教條都屬于神學。但是介乎神學與科學之間還有一片受到雙方攻擊的無人之域;這片無人之域就是哲學。思辨的心靈所最感到興趣的一切問題,幾乎都是科學所不能回答的問題;而神學家們的信心百倍的答案,也已不再象它們在過去的世紀里那么令人信服了。……對于這些問題,在實驗室里是找不到答案的。各派神學都曾宣稱能夠做出極其確切的答案,但正是他們的這種確切性才使近代人滿腹狐疑地去觀察他們。對于這些問題的研究――如果不是對于它們的解答的話,――就是哲學的業務了。
面對歷史上和當今世界定義紛紜、莫衷一是的哲學概念,若非隨心所欲而自行其是,像文德爾班、羅素這樣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權威哲學家的意見,自然就成了我們這些普通學者從事哲學研究的必要參照和主要依據了。
羅素對于哲學的總體看法,與文德爾班在《哲學史教程》中按照中世紀到近代對于哲學的分類習慣對哲學所作的分類是大致相應合的,后者將哲學區分為“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兩大門類,其中“理論哲學”被認為是探討“對現實世界的認識問題”和“認知過程本身的研究問題”,主要包括形而上學、自然哲學、心理學、認識論;“實踐哲學”被認為是探討“在研究被目的所決定的人類活動時所產生的問題”,主要包括倫理學、社會學、法律哲學以及美學、宗教哲學。顯然,羅素所指哲學中屬于廣義科學范疇的那部分內容大致即是文德爾班所說的理論哲學,屬于宗教與倫理范疇的那部分內容大致即是文德爾班所說的實踐哲學。
文德爾班是新康德主義弗賴堡學派(亦稱“巴登學派”或“西南學派”)的創始人,他在哲學分類中所使用的所謂“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的概念是來源于康德所謂“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的概念,而康德是以二元論思維來進行“理性對其自身的批判活動”(文德爾班語),通過這種理性批判,康德把在他看來是彼此不可調和的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分別判歸于科學和哲學,將理論理性判歸于科學、實踐理性判歸于哲學,主張科學與哲學“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行其道,所以,綜合羅素和文德爾班對哲學的總體看法,哲學區別于神學與科學的學術特征便可描述為:哲學堅定地信靠被神學棄之不用的人類理性,又不是像科學那樣單靠理論理性,而是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兼取并用來開展自己的研究。
這一描述至少是揭示了傳統哲學的基本思維特征:對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的兼取并用。這一思維特征在傳統哲學發展過程中表現為不同的哲學家、不同的學派乃至于不同的民族哲學通過其具體的研究活動及其成果所顯示出來的兩種基本研究向度:偏倚于理論理性的研究向度和偏倚于實踐理性的研究向度。按照德語世界的科學(wisseschaft)概念,可以把這兩種向度的哲學研究當作自然科學(naturwissenschaft)領域的哲學研究和文化科學(kulturwisseschaft)領域的哲學研究來理解,從而也就可以把它們當作分別屬于自然哲學范疇和文化哲學范疇的兩種不同性質的哲學研究來理解。這就是說,當把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的兼取并用看作傳統哲學的基本思維特征時,這就意味著是肯定和承認傳統哲學發展中實際并存有兩種不同向度和不同性質的研究傳統――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在理論上,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之間的關系可以從如下三個方面來說明:
首先,按照著名德國哲學家、新康德主義弗賴堡學派的主要代表李凱爾特的觀點,文化科學和自然科學有兩個方面的重大區別:一方面,自然科學是以經由對經驗實在的抽象所獲得的概念來把握事物的普遍法則,而文化科學是以對個別的事物、一次性的事件的描述來展示事物的特殊個性;另一方面,因自然對象無所謂價值,故自然科學無需談論價值,而每個文化現象都必有價值意義,所以文化科學非談論價值不可,這意味著這兩大學科是各有其特殊的思維模式:自然科學是非評價的思維模式,文化科學是評價的思維模式。自然哲學固然不等于自然科學,文化哲學也不等于文化科學,但是自然哲學有同于自然科學者――都無需談論價值,都屬于非評價思維;文化哲學也有同于文化科學者――都必須談論價值,都屬于評價思維。
其次,按照我國著名哲學家、科學哲學權威學者江天驥先生的說法――“17世紀以來的西方哲學主張科學的職能在于探索真理,哲學則揭示意義,特別是科學概念、假說或理論的意義,這是兩者的區別及關系。”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的區別也可描述為前者“探索真理”,后者“揭示意義”,或按“科學求真、人文求善、藝術求美”的觀點,將其區別描述為自然哲學“求真”,文化哲學“求善”。
再次,按照文德爾班的觀點,理論哲學所要把握的是現實世界的普遍規律,實踐哲學所要把握的是人類歷史活動的總體目的。據此,又可將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的區別描述為前者研究自然世界的普遍規律,后者研究人類歷史活動的總體目的。
要之,作為傳統哲學的兩種基本研究傳統,自然哲學的基本特點在于依靠和運用求真的理論理性,以非評價思維來探索自然世界的普遍規律;文化哲學的基本特點在于依靠和運用求善的實踐理性,以評價思維來探討人類歷史活動的總體目的。
二、中西方古代哲學的共性特征:
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混然未分的原始綜合
作為統一于傳統哲學的兩種研究傳統,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不僅同時存在于古代哲學中,而且無論是在中國哲學還是西方哲學中,它們都表現出了總體上混然不分的原始綜合特征。
西方哲學固然是起始于“對于自然真理的探索”,古希臘最早的一批哲學家都是“自然哲學家”,但是德謨克利特的倫理學殘篇表明,他不但研究自然,同時也開始關注人事和探求人的活動的目的了。他是以精神寧靜與肉體愉快的結合所達到的“怡悅”為幸福生活的最高境界,但同時強調“對人來說,精神與肉體二者應該更注意精神。精神的完善可以彌補軀殼之不足,但如果沒有智慧的精神,軀殼再強壯也沒有用”。蘇格拉底就更是摒棄了他早年曾研習過的自然哲學,轉而專注于人事研究了,他說:“如果我以眼睛看著事物或試想靠感官的幫助來了解它們,我的靈魂會完全變瞎了。我想我還是求援于心靈的世界,并且到那里去尋求存在的真理好些。”蘇格拉底所求諸心靈世界的真理,是兼具自然哲學和文化哲學雙重意義的,即它既是知識范疇的真理,又是價值范疇的正義。在蘇格拉底哲學中,求真與求善、知識與道德是一致的,這與“合真善”(張岱年語)的中國古代哲學具有明顯一致性,只不過相對說來,蘇格拉底是明確地強調了“知識即美德,無知即罪惡”,而中國先秦儒家與道家均未嘗如此鮮明地強調過知識對于道德的先在性、根源性。
但是,道家老子講“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老子?五十二章》),這其實隱含“無得道之知則無守道之德”的觀點;而莊子雖然表面上顯得似乎是“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莊子?天下》),其實和老子一樣,他也是以“道”為“知”與“德”的標準,在他看來,合“道”之“知”則為“至知”,合“道”之“德”則為“至德”,只是較諸分辨“母”“子”、“道”“德”的老子,他不是像后者那樣將“知常日明”(《老子?十六章》)的“得道(母)”與“常德不離”(《老子?二十八章》)的“守道(母)”分作兩截,而是將“至知”和“至德”融合于“齊物”――“齊物”具有“以為未始有物”的“齊物之知”(“至知”)和“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齊物之德”(“至德”)雙重意義(《莊子?齊物論》)――在“齊物”境界里不再有“知”與“德”的分別。
與道家老子相似,儒家孔子講“不學禮,無以立也”(《論語?堯日》),又講“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這更是明顯蘊含“不知禮則無仁德”的觀點,只是到了儒家“亞圣”孟子那里,他將“仁”“義”“禮”“智”四者并舉而將“智”放在末位,這大異于孔子“知(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論語?子罕》)之說對“智”“仁”“勇”三者的前后排序,從而顯示出孟子有將“仁”高置于“智”之上的傾向――后來發生于宋明理學中的“尊德性”與“道問學”之辨,其實就是關于知識(“智”)與道德(“仁”)之相互關系的爭論,其論爭諸方都肯定抑或至少不否定它們之間有內在聯系。不過相對說來,主張“知先行后”的朱熹是偏執于強調“道問學”的優先性而近似孔子以“智”為優先的思想;主張“立先乎其大者”的陸九淵是偏執于強調“尊德性”的優先性而近似孟子以“仁”為優先的思想;而主張“知行合一”而“致良知”的王守仁則有模糊乃至于消除知識與道德的界限而使其融成一片的明顯傾向。
據實說,古希臘亞里士多德的哲學在某種意義上也有將知識與道德融成一片的顯著特征,因為他把探究被他認為既是“萬物的原因”又是“世間第一原理”的“神”的哲學凌駕于其他一切學問之上,成為如康德所說的“一切學問之女王”,這意味著亞里士多德是將其哲學所立的“通式”――被他看作是對整個自然界與人類的理性都起作用的“世界第一原理”――當作自然真理和人間正義的“極因”(吳壽彭語)來看待了,而他對于這個“真善合一”之“神”(“極因”、“第一原理”)所進行的哲學研究,實際上正是在他所謂的“理論”的意義上對古希臘哲學最初的自然研究和繼之而起的蘇格拉底及柏拉圖等哲學家的人事研究的一個綜合,其《形而上學》便是這種綜合性理論研究的成果,其《物理學》、《政治學》、《尼可馬各倫理學》等則是以其形而上學的“通式”作為邏輯大前提來進行演繹性理論研究的成果,這些成果既有自然哲學的內容,也有文化哲學的內容。到了古希臘哲學晚期,“斯多葛派認為哲學有三部分:物理學、倫理學與邏輯學。當我們考察宇宙同它所包含的東西時,便是物理學;從事考慮人的生活時,便是倫理學;當考慮到理性時,便是邏輯學,或者叫做辯證法”。其后,“在中世紀,更多的在近代,頭兩門學科(引者案:指邏輯學、物理學)通常合稱理論哲學,以別于實踐哲學”。
可見,自亞里士多德至中世紀這一西方古典哲學發展之盛期,它一直是同時在理論和實踐兩個向度上展開其研究,而且這兩個向度上的研究是不可分割地融為一體的。
當然,中、西互相比對而言,中國古代哲學在理論向度上所開展的自然研究確實從未有過如古希臘早期哲學那樣獨立而鮮明的表現,故相形之下,古希臘哲學便顯得它有一個自然哲學傳統,雖然該傳統其實主要是表現在前蘇格拉底時期。而中國古代哲學就顯得缺乏這樣一個傳統,雖然其宇宙觀中以“五行”、“水”、“精氣”、“元氣”等作為其標志性概念的思想或學說,以及以《周易》為代表的對“數”與“象(形)”的數學研究和以《黃帝內經》為代表的醫理研究,表明了中國古代哲學其實也不乏自然哲學的內容。
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作為兩個互有區別的研究傳統在中西古代哲學中表現出總體上混然不分的原始綜合特征,這恰好說明了古代哲學具有這樣兩個顯著特征:(1)它沒有固定的思維模式,或者說它是介于或游移于評價思維與非評價思維之間的一種特殊思維方式,按照這種思維方式,是否作價值判斷,取決于研究對象或研究主題的具體情況;(2)它既是崇尚真理的“愛智之學”,又是堅持正義的“貴德之學”。借用朱熹的話語來說,中、西古代哲學這兩個方面的旨趣及其研究活動可一言以蔽之曰:“窮理”。朱熹道:“天下之物則必各有所以然之故,與其所當然之則,所謂理也。”(《大學或問》卷一)“窮理者,欲知事物之所以然與其所當然者而已。知其所以然,故志不惑;知其所當然,故行不謬。”(《朱文公文集》卷六十四《答或人七》)中、西古代哲學的“愛智”特征即體現在為達到“心不惑”而探求“事物之所以然之故”;其“貴德”特征則體現于為達成“行不謬”而探求“事物之所當然之則”。
三、17世紀以后西方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的分化
在哲學發展的古代階段,固然無論中、西,其文化哲學和自然哲學都是處在混然未分的原始綜合狀態,但是到16、17世紀,中、西哲學在研究向度上都各自從這種原始綜合狀態中逐漸分化而形成各有其明確偏向和取向的特定研究風格和研究傳統。
就西方哲學而言,一方面,以17世紀初英國哲學家培根著《新工具》(1620)、法國哲學家笛卡兒著《正確思維和發現科學真理的方法論》(1637)為標志,開始逐漸形成了一個明顯側重于自然哲學的研究風格和研究傳統。培根的《新工具》提出了“哲學和科學的正當分劃”,事實上是對自然哲學與自然科學作了明確區分,因為他這里所講的“哲學”和“科學”實際上是“自然哲學”和“自然科學”的代名詞,他所主張建立的“查究那種永恒的、不變的法式”的所謂“形而上學”,按其對象和內容來說,就是關于“自然的永恒的和基本的法則”的自然哲學,而且由于培根意識到“由論辯而建立起來的原理,不會對新事功的發現有什么效用,這是因為自然的精微遠較論辯的精微高出多少倍”,因而主張運用由他所首創的包括觀察、實驗和歸納三個主要環節在內的“發明知識”的“新工具”,故他所倡導并致力于研究的自然哲學是根據“由特殊的東西而適當地和循序地形成起的原理”的歸納原則來認識自然界,按照“從感官和特殊的東西引出一些原理,經由逐步而無間斷的上升,直至最后達到最普通的原理”的歸納方式來建立自己的原理,這種經驗型自然哲學不再像傳統思辨型自然哲學那樣是按照“從感官和特殊的東西飛越到最普遍的原理,其真理性即被視為已定而不可動搖,而由這些原則進而去判斷,進而去發現一些中級的公理”⑤的演繹方式來建立自己的原理,這是17世紀初西方自然哲學所發生的一次劃時代的學術轉型,由此所引發的“智力革命”(康德語)改變了自亞里士多德時代以來久已形成而根深蒂固的知識觀念和相應的認知路線與認知方法,其影響是如此深遠,以至于“自從伽利略和牛頓的時代以來,現代科學就已奠基于對自然的詳細研究之上,奠基于這樣一個假設之上,這就是:只有已被實驗證實的或至少能被實驗證實的陳述才是容許作出的”。如果說培根的《新工具》是現代自然科學方法論的奠基之作的話,那么,笛卡兒的《方法論》則實為法國啟蒙運動的理論奠基之作,因為此書不僅探討了“什么是知識”的知識本體論問題,更探討了“我怎么能知道”的知識方法論問題,其“我思故我在”的著名命題,正是表明了笛卡兒所提倡的“正確思維和發現科學真理的方法”乃是一種始于懷疑而非始于信仰的反神學方法。這種方法較諸培根自然哲學所提供的經驗自然科學方法,是屬于理論自然科學范疇的方法――如果說培根哲學是一種經驗型自然哲學的話,那么,笛卡兒哲學則是一種理智型自然哲學。這兩種自然哲學作為不同類型的自然科學方法論,后來演化成邏輯實證主義,成為現代形態的自然哲學――努力解釋“自然科學命題的意義”的科學哲學特別是以石里克等為代表的維也納學派(Vienna School)的“標準科學哲學”的方法論基礎。
另一方面,以18世紀英國哲學家休謨著《人性論》為標志,西方哲學又開始逐漸形成另一種明顯偏向于文化哲學的研究風格和研究傳統,因為休謨主張哲學應當以人性為研究對象:“在我們的哲學研究中,我們可以希望借以獲得成功的唯一途徑,即是拋開我們一向所采用的那種可厭的迂回曲折的老方法,不再在邊界上一會兒攻取一個城堡,一會兒占領一個村落,而是直搗這些科學的首都和心臟,即人性本身;一旦掌握了人性以后,我們在其他方面就有希望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了。”同期法國哲學家愛爾維修也有與休謨類似的觀點,他曾宣稱“哲學家研究人,對象是人的幸福”。休謨、愛爾維修等之所以主張哲學應該去研究人,其背景是17-18世紀自然科學的發展擠壓了自然哲學的發展空間,使哲學在自然領域的活動范圍大大縮小了。到了康德寫作《純粹理性批判》(1781)時,曾經自認為能給人以“最高智慧”的形而上學已然衰落得不成樣子,以至于讓康德發出了“時代之好尚已變,以致賤視玄學”的感嘆,甚至戲稱曾經長期被尊奉為“一切學問之女王”的玄學(形而上學)已然淪落成如同遭人鄙棄而顛沛流離的“老婦”了。正是在形而上學的學術地位如此一落千丈的情況下,康德開展了“理性對其自身的批判活動”。通過“三大批判”,康德不但論證了“要在個別科學之外或在個別科學之上對宇宙作哲學的(即而形上學的)理解是不可能的”,還認識到了“哲學在生活實踐方面的使命”。這意味著康德是拋棄了“在個別科學之外或在個別科學之上對宇宙作哲學的(即形而上學的)理解”這一傳統形而上學的研究方式,將形而上學的研究范圍從原先大而無當的全宇宙或自然界轉移到了人類理性世界,使形而上學由宇宙本體論轉變為限于研究人類理性的人本論。另一方面,康德為完成“哲學在生活實踐方面的使命”,更致力于構建以“人”為主題的新哲學,這種被他自我稱名為“實踐哲學”的新哲學,在他看來應當是立基于“上帝存在”、“靈魂不死”和“意志自由”三大假設之上,但顯然,這些假設是既不能從經驗中產生,也不能通過經驗來證明的,只能歸因于康德自己指摘“玄學”時所說的那種“高翔于經驗教導之外”,“唯依據概念”來進行的“完全孤立之思辨”。可見,康德哲學僅僅是在“科學認知”方面摒棄了玄學,在“生活實踐”方面則仍然承納玄學。由此可以認為,西方形而上學發展到康德這里,不僅其知識論早在培根時已然發生歷史性轉變,其本體論也開始發生歷史性轉變――從探求宇宙終極原因和第一原理的宇宙本體論轉向探求生活實踐原理的人本論。康德的實踐哲學作為一種人本論形態的本體論,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文化哲學,但按江天驥先生的觀點,他認為“真正的文化哲學導源于尼采,因為尼采對意識、自我和主體進行徹底的摧毀,并且主張重估一切傳統觀念的價值”。似乎江先生的觀點更有道理,因為從西方哲學史上最先提出“文化哲學”(Kulturphilosophie)一詞的德國哲學家和哲學史家文德爾班的有關論述中可以看到,他倡導“文化哲學”的直接目的是為了挽救19世紀哲學從康德發展到尼采時所發生的在他看來是由于尼采的價值觀所引起的深刻哲學危機。按照文德爾班的看法,尼采要求“對一切價值重新估價”,這是表明他主張“一切價值都是相對的”,這種“不受限制的個人主義”的價值觀可能導致“哲學的解體和死亡”,面對這種危險,“哲學只有作為普遍有效的價值的科學才能繼續存在”。文德爾班所謂的“文化哲學”,正是指的將作為“普遍有效的價值的科學”而“繼續存在”的“哲學”,故他所說的“價值”也是就“文化”而言,是指文化的價值。在《哲學史教程》(1892)的結語里,文德爾班從研究對象方面對“文化哲學”做出了明確界說:“文化價值的普遍有效性便是哲學的對象。”緊接著這個文化哲學定義,他又指出:“人性之屹立于崇高而廣闊的理性世界中不在于合乎心理規律的形式的必然性,而在于從歷史的生活共同體到意識形態所顯露出來的有價值的內容。作為擁有理性的人不是自然給予的,而是歷史決定的。然而人在文化價值創造活動的具體產物中所獲得的一切,通過科學,最后通過哲學,達到概念的清晰性和純潔性。”這是表達了他對文化哲學的任務的看法,即文化哲學是要用清晰和純潔的概念來全面反映人在文化價值創造活動中所取得的成就,以充分展示屹立于崇高而廣闊的理性世界中的人性。由此可見,文德爾班所謂“普遍有效的(文化)價值”,就是指通過文化哲學所把握到的通過由“理性的人”所創造的文化產物及其成就表現出來的“人性”。所以,他所提倡的文化哲學,其實是這樣一種哲學:它是從人類創造文化的歷史活動和歷史過程中去探求人性的學問。
四、16世紀初中國哲學向文化哲學的轉型
較之于西方哲學,中國哲學約提前了一百年就開始走出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混然不分的原始綜合狀態:16世紀初,以王守仁“龍場頓悟”而創“致良知”之說為標志,開始形成明顯側重于文化哲學的研究風格和研究傳統。
中國古代學術發展至西漢武帝時,已形成一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漢書?司馬遷傳》)的傳統,其中“究天人之際”一語概括性地表達了先秦以來中國哲學的總體特征。此語出自司馬遷之口,乃是表明中國哲學發展至司馬遷時已達到了對“究天人之際”這一自我本性的高度自覺。從此以后,中國哲學在總體上一直都是在“究天人之際”的自覺意識的支配和指導之下自為地發展的。不管人們怎樣去理解“究天人之際”的具體內涵,有一點是肯定無疑的,即它的基本意義是研究人與自然的關系。以這種關系作為根本問題的哲學,恰好是說明了它具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雙重性質,抑或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混為一體的原始綜合性。
從中國古代哲學天人觀演變角度來看,先秦時代前荀子時期普遍存在自覺或不自覺的“天人不分”意識,直至茍子提出“明于天人之分”的主張,乃有自覺的“天人有分”觀念。在“天人不分”階段,“究天人之際”尚未免帶有某種程度的自發性、盲目性,此時的哲學研究還談不上有什么自覺而明確的研究取向。到了“天人有分”階段,荀子在研究向度上有了自覺而明確的取向,提出了“唯圣人為不求知天”(《荀子?天論》)的觀點,這似乎意味著他有不求“知天”但求“知人”的研究取向,但至少他未曾從理論上說明為何在“知天”與“知人”之間應當做出不求“知天”只求“知人”的選擇之理由,故即便其哲學已顯其文化哲學的研究志趣,也不能說他已然有自覺的“知人”取向了。
漢唐時期,從董仲舒“以類合之,天人一也”的觀念,到劉禹錫“天人交相勝”和柳宗元“天人不相預”的觀念,都還反映不出此一時期哲學的研究向度到底是偏向“知天”還是偏向“知人”。到了宋明時期,張載首先明確提出“天人合一”之說(《正蒙?乾稱》),從其上文“因誠致明”和下文“致學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遺人”的話來判斷,其“天人合一”是指“得天而未始遺人”,這是通過“因明致誠,因誠致明”的“致學”所達到的“圣”境。故在張載哲學中,“天人合一”是針對“致學”這一道德修養問題所提出的一個知行觀命題④,還不是直接針對“天人之際”這一哲學根本問題而提出的一個天人觀命題。這一時期,倒是首先由程顥提出了“天人無間”(《二程集》)的天人觀命題,從其“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二程集》)的話,可見“天人無間”的意思,是“天人無二”或“天人不二”,而非“天人合一”。“天人不二”和“天人合一”是思想上并不等值的兩個命題,在程氏哲學這里,“天人無間”是絕不可以用“天人合一”來代替的。程顥“天人無間”的命題在邏輯上蘊含“天人相即”之義,也就是說,在該命題所陳述的天人關系中,天人之間是“天即人,人即天”或“天不離人,人不離天”這樣一種互不相離的雙向互依關系。這種天人觀在邏輯上必然導致“知天”與“知人”相即不離的認識論觀念,由此更未免進一步導致認知取向和研究向度上把“知天”和“知人”視為同一過程的兩個方面。從南宋“朱陸之爭”的情況來看,朱熹及其學術上的反對派陸九淵,就都是堅持了“知天”“知人”的統一觀,只不過朱熹是偏重于“知天”而以“知天”為先、為主,陸九淵是偏重于“知人”而以“知人”為先、為主罷了一
朱熹從程氏“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一物之理即萬物之理”(《二程集》)之說引出“心包萬理,萬理具于一心”(《朱T-~類》卷九)之說,但又聲稱“自家雖有這道理,須是經歷過,方得”(《朱子語類》卷十),于是將《大學》“格物在致知”之語解讀為“即物而窮其理”,從而要“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大學章句?補格物傳》),如此將“知天”路向的“格物窮理”作為達到“得自家這道理”的“知人”之手段和路徑;(然據王守仁所“手錄”的《朱子晚年定論》說,朱熹到了晚年則自我意識到“向來誠是太涉支離。蓋無本以自立,則事事皆病耳”。且表示“今日正要清源正本,以察之機微,豈可一向汩溺于故紙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后忘前,而可以謂之學乎?”)陸九淵則繼承和發展了孟子“萬物皆備于我”和“求放心”之說,認為“道不遠人,人自遠之耳”(《與胡季隨》)。“道塞宇宙,非有所隱遁,在天日陰陽,在地日柔剛,在人日仁義。故仁義者,人之本心也。……愚不肖者不及焉,則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賢者智者過之,則蔽于意見而失其本心。”(《與趙孟》)“蔽解惑去,此心此理,我固有之,所謂萬物皆備于我,昔之圣賢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耳”(《與蛭孫睿》),“思則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與邵叔宜》),“求則得之,得此理也;先知者,知此理也;先覺者,覺此理也”(《與曾宅之》),因此堅決反對首先向外去“格物窮理”,以為如此將導致“道之不明”而“困于聞見之支離,窮年卒歲而無所至止”(《與蛭孫睿》)。但他并未否定“知天”路向的“格物窮理”之必要性,僅僅是強調“格物窮理”須“先立乎其大者”而已。
及至“龍場頓悟”之后的王守仁,他對“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的“天人無間”關系方有明顯不同于程朱的新見解:
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傳習錄》下)
充塞天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兇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傳習錄》下)
人者,天地萬物之心也;心者,天地萬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物皆舉之矣。(《答季明德》)
這些見解表明,王守仁將“天人無間”的意義由“天人相即”轉換為“天即人”或“天不離人”了――在這種天人關系觀念中,天人之間不再是一種互相不離的雙向互依關系,而是天對人的單向依賴關系,由此在理論上確立了“人”在“天人之際”的中心位置和主體地位,也因此,他對《大學》“格物在致知”的詮釋就大不同于朱熹所解釋的那樣是所謂“即物而窮其理”,而是“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答顧東橋書》)了。這意味著中國哲學發展至陽明哲學階段,不再是像以往那樣在研究向度上游移不定的“究天人之際”,而是將“知天”與“知人”的關系確定為“知天不離知人”或“知天依賴于知人”的關系,使“究天人之際”的方向明確偏向于“知人”并使“知人”落實于“知行合一”的“致良知”――陽明哲學斷然摒棄了以往“究天人之際”過程中或多或少存在著的到人和人心之外去追求知天明理的那種研究傳統,將目光從“天人之際”的方向上徹底收回,全部投向“人”,全力關注“人”,并且直指“人心”,直接向“人心”討回“良知”,以“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使“事事物物皆得其理”。顯然,這種被稱為“心學”的哲學,其實質乃是一種人事之學,一種生活之學!它是在肯定人人都有“良知”的前提下,欲使“良知”成為彼此平等的人與人之間互相評判道德是非及其個人自我評判道德是非的價值標準,以消解日常生活中人人都會遇到而且經常遇到的因個人與社會之間、自己與他人之間互相評價和自我評價的標準不一致、不統一所造成的價值沖突,撫平由于這種價值沖突給個人和社會所帶來的心靈上與環境上的創傷,質言之,就是要讓“良知”成為個人與社會之間、自己與他人之間普遍有效且絕對合理的價值標準,從而使人類能按自己的“良知”來建立自己的社會和創造自己的生活。十分明顯,這種合乎“良知”的社會與生活,就是陽明心學所期望達到的人類生活的總體目的。故陽明心學的創立是標志著中國古代哲學終于走出了其原始綜合狀態而進入到一個新的發展階段――以“人”為中心的文化哲學階段。
由王守仁所開創的中國傳統文化哲學,起初表現為心學形態。這種心學文化哲學不再以“究天人之際”的思辨形式來討論“性與天道”,而是把“性與天道”理解為人所固有的“良知之天理”,從而使“究天人之際”轉化為“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而“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的道德實踐。這種主張直接依賴于“本心”來開展“致知良”的道德實踐的文化哲學,至明清之際發生了分化,這種分化尤其突出地表現在信奉陽明心學的黃宗羲和批判陽明心學的顧炎武這兩位政治見解十分接近而學術道路明顯相異的學術大師身上。
黃宗羲是曾師從于劉宗周而受到劉氏心學熏陶甚深的一位心學家,其心學特色,劉述先先生曾以黃宗羲《明儒學案》自序中的三句話及全祖望在《梨洲先生神道碑銘》中所引的一句話來概括之:(1)“盈天地皆心也,變化不測,不能不萬殊。”(2)“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其本體。”(3)“窮理者,窮此心之萬殊,非窮萬物之萬殊也。”(4)“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于心,則為俗學。”黃宗羲的這種心學世界觀使他走上了思想史的道路,關于這一點,馮契先生曾指出:“在黃宗羲以前,王陽明把理看作一個過程,以為工夫與本體是統一的。這一思想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黃宗羲進而提出了‘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是本體’的著名論點。他否定心是虛寂的本體,把本體看作是隨工夫(精神活動)而展開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此心‘一本而萬殊’,于是表現為‘殊途百慮之學’。那些學術卓然成家的學者從不同的途徑去把握真理,雖深淺有異,醇疵互見,但對本體各有所見。學派紛爭的歷史,正體現了本體隨工夫而展開的運動,而史家只有運用歷史主義的態度來進行系統的批判考察,才能把握其‘一本而萬殊’的脈絡。”正是這樣,黃宗羲將“致良知”的心學引向了史學之路,使王守仁那種主張直接依賴于“本心”來開展“致良知”的道德實踐的直覺型文化哲學轉變為主張通過“殊途百慮之學”來把握“一本而萬殊”之“本心”的史學型文化哲學。
顧炎武在學術上無明確的師承關系,早年主要是受其嗣祖父“士當求實學”(《亭林余集?三朝紀事闕文序》)的家教影響,17歲參加復社后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復社通經致用學風的影響,繼而更從“朱子之說”中領悟到了“圣人下學之旨”(《亭林文集》卷六《下學指南序》),由此逐漸形成了以“明道救世”為根本宗旨、“博學于文,行己有恥”為基本原則、“非好古而多聞,則為空虛之學”為實學理念的“修己治人之實學”(《亭林文集》卷四《與周籀書書》,《與人書二十五》,《亭林文集》卷三《與友人論學書》,《日知錄》卷七《夫子之言性與天道》),這種實學指摘“其說蓋出于程門(案:指程頤、程顥)”的“宋之三家”(案:指上蔡謝良佐、橫浦張九成、象山陸九淵)以及“源于宋之三家”的“今之言學者”(案:指明代以來的理學家)是“于禪學”(《亭林文集》卷六《下學指南序》),是“語德性而遺問學”(《日知錄》卷七《予一以貫之》),尤其指摘后者為“談孔孟”之“清談”,是“未得其精而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之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日一貫,日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州蕩覆,宗社丘墟”(《日知錄》卷七《夫子之言性與天道》)。然而,盡管其學術批判的矛頭主要針對的是王守仁及其后學,但顧炎武本人所提倡并從事的“修己治人之實學”其實是一種比較接近于陽明心學的以“尊德性”為本的實踐哲學,這種實踐哲學的基本特點是:根據“非器則道無所寓”的觀點,將“文行忠信”本質地理解為“性與天道”寓于其中的道德實踐形式,并將這種道德實踐看作“尊德性”的現實表現和實現人道與天道(“性與天道”)互相統一的現實途徑與方式。由于其道德實踐哲學是形成和發展于清初特別是康熙以后,其時顧炎武原有的“保國”意識隨著明朝滅亡和南明諸政權的逐漸消亡亦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保天下”意識了,這種意識是出于對“吾道”(儒家仁義之道)有被毀之危險的警覺,由此推動他去從事“明道救世”的學問,這種學問所追求的是“救世之道”,這與其早年所追求的“經生之術”的根本區別在于:“經生之術”是其個人賴以從事濟世經邦之實踐的知識基礎;“救世之道”則是其民族賴以生存和發展的文化基礎。正是出于“明道救世”的需要,其學術活動才由追求“學識廣博”轉變到追求“學務本原”,從而最終歸本于“經學”。這個“經”即“五經”及“圣人之語錄”,其實就是顧炎武心目中華夏民族文化的“本原”。就此而言,顧炎武“明道救世”的“經學”也未嘗不可以理解為就是華夏文化學。故如果說黃宗羲哲學是一種史學型文化哲學的話,那么,顧炎武哲學則是一種經學型文化哲學。
黃、顧的文化哲學和王守仁的文化哲學一樣,都是屬于道德實踐哲學范疇,都是主張通過道德實踐來體現人之所以為人的本性,并且都把人的本性理解為人所固有的天命之性,更把這種人皆有之的天命之性歸結為“仁”,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們又都屬于儒家“仁學”范疇,都是繼宋明理學而起的明清“新仁學”。但是,黃、顧的文化哲學都不再是像王守仁的文化哲學那樣主張直接訴諸人的“本心”來開展“致良知”的直覺性道德實踐,而是主張通過史學或經學的學術方式來達成其道德實踐目的。故如果說王守仁的文化哲學是一種以崇尚“明心見性”為特征的直覺型文化哲學的話,那么,黃、顧的文化哲學則分別是以推崇史學和經學為特征的知識型文化哲學――到章學誠提出并較系統地論證了“六經皆史”的史學觀點以后,分別由黃宗羲和顧炎武所開創的史學型文化哲學和經學型文化哲學就逐漸合流為一了。
黃宗羲、顧炎武之后,通常奉顧炎武為始祖的清代樸學(考據學)興起并盛行于乾嘉時代。因其考據范圍既涉及史更涉及經,故清代樸學完全可以被理解為黃、顧文化哲學的發展形式一一就其史學考據而言,則可視其為黃宗羲史學型文化哲學的發展形式;就其經學考據而言,又可視其為顧炎武經學型文化哲學的發展形式。換言之,清代樸學其實也應該被理解為一種文化哲學,只是由于其發展至17世紀晚期,“自我認同趨明確、具體,人們不再把道德修養視為求知問學的首要途徑,而是看作理性質疑的對象。崇尚道德修養之風式微了”,故樸學形態的文化哲學便不再具有道德實踐哲學的性質,從而原本屬于儒家“仁學”范疇的道德實踐哲學就演變成屬于儒家“智學”范疇的智能技術哲學了。這種智能技術哲學具有鮮明的詮釋學特征,它主張“通儒之學,必自實事求是始”,提倡“實事求是”的“征實之學”,并通過理證、書證、物證等考據方法的實際運用,提供了一種“以信息還原為本質特征的詮釋方法”。
五、中西哲學同歸于文化哲學的發展趨勢
“文化哲學”(Kulturp hilosophie)作為一個學術名詞是相當晚出的,是到了20世紀初才由文德爾班首次提出來。當這個名詞成為中外學術界相當流行的一個哲學術語以及相應地文化哲學成為中外哲學研究的一個熱點或重要領域時,人們對文化哲學概念的理解和解釋就變得多樣化了。這里不擬也不便于具體地考察和評論這些互見差異甚至大相徑庭的理解和解釋,只是根據筆者對于文化哲學的上述理解以及對相關情況的有限了解來進一步闡明自己的一些淺見。
筆者是從文德爾班作為一個哲學家和哲學史家的學術背景和他同康德的學術淵源關系以及他對哲學的總體看法中,從德語世界的特殊科學概念和文德爾班、李凱爾特、狄爾泰等德國哲學家對文化科學(或精神科學)和自然科學相互關系的討論中,領悟到了“文化哲學”的一般意義應是指哲學研究的一種基本向度,即實踐向度的哲學研究,進而把這一向度的哲學研究理解為就是文化科學領域的哲學研究,它與自然科學領域的哲學研究(自然哲學)相對應。當把文化哲學納入文化科學范疇,把它當作文化科學領域的哲學研究來理解時,要準確地把握文化哲學的學術特質,就應該也必須將其置于同文化科學的關系中來加以考察和理解。據說,在德語世界里,是“十九世紀黑格爾首先提出了‘文化科學’的概念”。而德語中的“文化科學”(kulturwisseschaft)和“精神科學”(geisteswissenschaft)這兩個學術名詞在指稱同“自然科學”(naturwissenschaft)相對的學科的意義上是異名同謂。“文化科學”概念后來被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從德語世界引入英語世界,使用于研究原始文化的著作中。但是,一進入英語世界,“文化科學”概念在內涵上便發生了變化,其涵義不再是它在德語世界的時候那樣系指與自然科學相對的那些學問,而是指人類學的一個分支學科――文化人類學了。這明顯地表現在泰勒起初在《原始文化》中提出了“關于文化的科學”(the science of culture)的概念,而在其后所著的《人類學――人及其文化研究》中,又把原本被他稱作“關于文化的科學”的學問(即該書所謂的“文化研究”)歸入“人類學”了。
以筆者淺見,文化科學在德語世界和英語世界實是按下述不同學術路向發展的:
在德語世界里,文化科學是在哲學家們探討它同自然科學的關系特別是它與后者的區別的學術理論研究中發展起來的,這種研究最終導致了由文德爾班首先以“文化哲學”一詞來命名的新哲學的誕生;在英語世界里,文化科學則是在人類學的先驅者們對原始部落社會的實地觀察記錄和采訪報道的人種志(ethnography)研究中發展起來的,這種經驗科學研究導致了人類學(anthropology)的誕生,并在這個基礎上逐漸形成了由美國人類學家懷特所發明的“culturology”(文化學)這一專有名詞來加以標志的文化學概念,此概念的確立實是懷特受德國著名物理化學家、1909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奧斯特瓦爾德《文化學之能學的基礎》(1909)一書的思想的影響所成,奧斯特瓦爾德在該書中提出,人類的獨特之處不是社會而是文化或文明,故理應在社會學之外另外建立文化學,他并且把文化學置于科學體系的金字塔頂端,在1915年所作的題為“科學的體系”的一次講演中,他又提到“很久以前,我就提議把這一正在討論的領域稱之為文明的科學或文化學(kulturology)”,懷特贊同奧斯特瓦爾德的觀點,所以提出用“culturology"這個英文單詞來做關于文化的科學(the science of culture)的正式學科名稱,并在《文化的科學――人類與文明研究》(1959)一書中對文化學進行了充分的闡述。
由上述可見,德語世界的文化科學(kulturwisseschaft)概念和英語世界的文化學(culturology)概念在外延上有如此差異:前者是指與自然科學相對的一切有系統的學問,后者則僅指以文化為研究對象的專門學問。故完全可以也應該把文化學當作文化科學領域的一門具體學科來看待。在文化學這門具體的文化科學領域中,誠然也可以開展某種形式的哲學研究,但這種形式的哲學研究,完全可以也應該被當作文化科學領域的哲學研究的一種特殊形式來看待。這也就是說,在文化科學領域的哲學研究之外,不存在抑或根本無須建立另一種意義的文化哲學。換言之,文化哲學概念應該被統一到指稱文化科學領域的哲學研究這一意義上來,以免造成與該主題相關的思維混亂和文化哲學領域的學術亂象。
就文化哲學與文化科學的區別來說,文化科學所研究的是與自然現象有根本區別的作為人的本質(人性)的具體表現形式的人文現象及其規律,因而它是屬于經驗科學范疇,文化哲學所研究的則是人性本身,它視文化科學為認識人性的具體途徑,試圖為具體文化科學提供認識人性的一般方法,換言之,文化哲學本質上是認識人性的一種方法論。從理論上說,正是基于對文化哲學概念內涵的上述理解,才足有理由將中國哲學發展到陽明心學階段的心學本質地理解為一種文化哲學,因為這種心學提供了一種把握人性(“良知”)的方法,這個方法就是“致良知”;王守仁的“致良知”學說就是關于把握人性的一種方法論,但它所提供的“致良知”方法是一種“知行合一”的直覺方法。其后黃宗羲和顧炎武的哲學之所以也可以被當作文化哲學來理解,是因為黃氏哲學和顧氏哲學都各自提供了不同于陽明心學“致良知”的獨特方法――黃氏哲學以史學作為把握人性(“本心”)的方法,顧氏哲學則以經學作為把握人性(“性與天道”)的方法。至于清代樸學,其“征實之學”并不是直接用于把握人性的方法,而是它為經學和史學所提供的用于解讀經史的詮釋方法。在其詮釋方法歸根到底是服務于把握人性的經學和史學的意義上,清代樸學所自我標榜的“實事求是”的“征實之學”也是屬于文化哲學范疇。繼樸學而起的晚清今文經學,其實和樸學一樣也是屬于文化哲學范疇,只不過晚清今文經學所提供的詮釋方法不再是“征實之法”,而是“闡發微言大義”的方法――一種以文本重構(text reconstruction)為特征的詮釋方法。從信息論角度看,文本重構就是信息重構(information reconstruction),它可以被理解為信息傳遞中的信息變換(information conversion),由此當然會產生信息失真(information distortion)的情況。所以,如果是以“求真”的科學(science)標準來加以評價,清代樸學的詮釋方法是比較接近于科學而具有一定科學性,晚清今文經學則是遠離科學而缺乏科學性;但是反過來,如果是以“求善”的文化科學(kulturwisseschaft)或“精神科學”(Geisteswissenschaft)標準來加以評價,清代樸學的詮釋方法倒未必適用于文化創造活動,而晚清今文經學的詮釋方法倒是更貼近文化創造活動的本性。
自著《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1918)、創立中國哲學史學科以來,中國哲學界的哲學研究,無論“中”“西”“馬”,實際上都不過是運用某種詮釋方法或綜合運用某些詮釋方法來解釋各自領域中用文字寫成的文本――中哲研究是解釋國學中的某些經典文本,西哲研究是解釋西學中的某些經典文本,馬哲研究是解釋經典作家的經典文本。按照筆者在2013年參加中國哲學史年會所發表的論文中所表達的觀點――“哲學知性是人類知性的一種形式,無論這種知性在人類知性系統中占有怎樣的地位和發揮怎樣的作用,它都是人類本性(人性)內容之一,這是確定無疑的,因而它也無疑是我們自己作為人類成員的類本質的內容之一,在此意義上,哲學史研究不過是從一個方面對自己的類本質進行歷史維度的自我反省,以達到對這種自我本性之來龍去脈的自知之明。就我們作為中華民族的成員來說,中國哲學史研究也不過是對自己的民族本性進行歷史維度的自我反省,以達到對這種自我本性之來龍去脈的自知之明”,現代“中”“西”“馬”的詮釋性哲學研究與黃宗羲的史學研究、顧炎武的經學研究本質上是同一的,都是屬于文化哲學范疇――如果說黃、顧的研究分別是屬于史學型文化哲學和經學型文化哲學的話,那么現代“中”“西”“馬”的詮釋性哲學研究則是屬于哲學型文化哲學――以哲學作為把握人性的方法。
就現代西方哲學界而言,文德爾班、狄爾泰等一批德國哲學家所從事的哲學研究固然是屬于文化哲學范疇,就是以石里克為代表的維也納學派所從事的解釋“自然科學命題的意義”的科學哲學,實質上也具有了文化哲學特性,這不僅是因為,如果不是將包括其命題在內的自然科學看作僅僅是由一系列通過一定語言(語詞、句子)表述出來的概念、命題所構成的既定知識系統,而是把自然科學本質地理解為人類的一種歷史活動形式的話,那么“自然科學命題”就無疑可以且應當被納入“人類歷史活動”范疇,從而所謂“自然科學命題的意義”也就同“人類歷史活動的總體目的”有內在聯系了,而不只是同“自然律”(石里克語)有本質關系,于是,解釋自然科學命題的意義的自然哲學活動,就不僅可以甚至也應當被當作研究人類歷史活動總體目的的文化哲學活動的一部分或一個方面來看待了;而且更是因為,發生在20世紀初的自然哲學的轉向,還意味著自然科學領域的哲學研究從原本關注自然事物和揭示自然世界的規律,轉移到了關注人文事物(自然科學)和揭示人文世界(科學知識領域)的意義,這樣,自然哲學也就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文化哲學的屬性,從而使自然哲學具有了同文化哲學開展學術對話的可能性,這種學術對話當然有可能導致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之間的學術爭端或沖突,但同時也有可能在它們互相排斥的學術沖突中逐漸走向互相的學術合流或融合。這也就是說,在自然哲學與文化哲學之間并不存在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
江天驥先生曾從意識哲學到文化哲學的轉變角度論及文化哲學所當具有的四個特征:(1)信念定型和經驗意義的整體主義觀點;(2)主張我們所感知的直接對象并非在心里,而是在外界;(3)主張回到日常的生活世界;(4)屬于廣泛的實用主義傳統的新語言觀(維特根斯坦基于對傳統語言觀的批判的徹底語用學觀點)。江先生認為,其中第三、第四個特征是一切嚴格意義的文化哲學所必須具備的,他強調了文化哲學以生活世界為基地,也就是以文化世界為基地(胡塞爾雖然以生活世界為出發點,其先驗現象學卻又放棄了生活世界),并認為同一文化世界的居民具有某種相同的意義場,以便主體之間能夠相互理解、交談或爭辯,或者說,同一種生活方式的行動者,必定具有彼此共同預設的確定信念系統,以便相互了解,進行意見交流;同時強調了語言應該被理解為一種社會活動,語言的意義是由使用語言的社會實踐所決定,即由講話、交談的活動所創生,因而語言的意義并非固定不變,而是以講話的時間、地點和具體環境(context)為轉移的,他堅決反對把語言看作表達私人心里觀念、思想或者表象某些事物的工具,因為這是錯誤地預設了語言的意義是獨立于語言之外的東西。江先生的這些文化哲學論見,實際上是講明了從意識哲學(包括語言哲學、科學哲學等等)到生活哲學(即文化哲學)轉變的基本條件。
筆者在18年前所撰《生活論――哲學的未來形態》一文中,曾如此論證過現代哲學向生活論形態的哲學過渡的必然趨勢:
在世界哲學典型意義上,通觀西方哲學發展的歷史,它實際上經歷了三大發展階段一一存在論、認識論和實踐論,這一依次逐步上升的發展過程有其內在的邏輯性:
首先,存在論所致力于探討的一般與個別這兩種不同形式的存在,原本是自在地統一于存在的兩個方面,只是由于人們認識活動的開展,它們才被自覺地區分開來,并且只是由于人們在認識過程中片面地強調和夸大了感覺或理智的作用,它們才被對立起來。然則,存在之成為問題,實是因認識而起。故當存在問題被研究且不斷向縱深推進時,作為引起該問題的原因的認識本身,就必然要被當作更深層次的問題提出來加以研究。這就決定了存在論的發展最終必然邏輯地歸結到認識論上。
其次,認識論之所以必然進展到實踐論,則是由于認識是起因于實踐。人們出于實踐的要求而不得不結成一定的社會關系,進行某種形式的社會交往;而語言和意識就是“由于和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產生的”。可見,認識原是實踐著的人們用以實現其社會交往的一種手段和工具,它不過是實踐的產物,是服務于實踐的第二性的東西。因此,要使認識問題得到澄清,就不能局限于認識論,而必須揚棄認識論而使之上升到實踐論;只有站到實踐論的高度,才能認清并正確地揭示出認識過程的本質。
篇9
這樣一個曾經在法國的思想激蕩年代風云人物、了不起的女科學院,大思想家的人生伴侶,竟然被歷史悄悄遺忘了。
她的名字叫埃米莉?德?沙特萊。
才女與文豪的平行線
1706年,埃米莉出生于法國巴黎,父親是宮廷的禮賓司長。埃米莉不僅早慧甚至勇敢地慫恿哥哥的家庭老師轉而教她,還積極參加父親每周舉辦的沙龍,置身于思想家和科學家之間,深受陶冶。12歲時,她便通曉德語、希臘語、意大利語和拉丁文。后來,還師從法國科學院院士貝爾納多學習數學和天文學。可惜那時的女性是不允許進入大學深造的,埃米莉只得中斷學業,在19歲時嫁給軍人沙特萊侯爵,成為沙特萊侯爵夫人,并很快就有了三個孩子。作為一位軍官,沙特萊常年在外駐守,這為埃米莉日后成為伏爾泰的情人埋下了伏筆。
伏爾泰出生于1694年,比埃米莉大8歲,在1720年代,他已經是個非常有名的戲劇文學家了,他因喜歡影射諷刺法國政治,被一個貴族誣告而流亡英國。
在英國,伏爾泰受到了牛頓的巨大影響,那時牛頓本人已經80多歲了,但他與牛頓的幾個主要弟子進行了深入交流,尤其是牛頓的朋友兼弟子、經驗主義哲學家約翰?洛克,感受到了最新的物理學成果以及經驗主義哲學流派的價值。
在這期間,伏爾泰寫了一系列關于英國的散文:君主立憲制、相對包容的宗教、理性的牛頓科學和經驗主義哲學家的新觀點,這些書在英國出版后,流傳到法國,在法國造成了巨大影響。
那時,法國科學界還是由17世紀笛卡爾的“以太旋渦”理論在主導著,他們無法相信太陽的引力能穿過太空,到達并影響1.5億千米之外的地球,他們認為牛頓理論就像是占星術和煉金術一般的偽科學。
數學對牛頓理論至關重要,牛頓理論的優越性在于頂尖的數學,這不是伏爾泰所擅長的,因此他需要幫助,才能說服法國科學院的老頑固們。
共同引介牛頓理論
1729年,因得到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默許,伏爾泰回到法國。1734年,40歲的伏爾泰遇到了26歲的埃米莉,他立刻被智慧、貴氣又熱誠的埃米莉迷住了,三個月后,他們便確定了情人關系,伏爾泰稱贊埃米莉“想像力像百花盛開,是罕見的天才。”
在當時的法國,貴族婚姻主要考慮的是家族聯盟,而非愛情因素。作為婚姻的補充,婚外情對夫妻雙方都是可以接受的。貴族社會的共識是,找一個高素質的、謹慎而又周到的情人,能提高妻子的素質,并利于家庭的穩定。因此,埃米莉的丈夫沙特萊侯爵容納了她的激情――與伏爾泰的情人關系。
在埃米莉的幫助下,伏爾泰更深地理解了牛頓,他的科學文章變得更有說服力。這時埃米莉和伏爾泰一樣,已經被牛頓的邏輯吸引,他們意識到牛頓創立了現代物理學理論的藍圖。因此,埃米莉開始著手翻譯牛頓的《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包括了一個相對容易的讀者指南,以及牛頓引力理論中行星運動的主要參數,附錄中還描述了她杰出的數學朋友兼導師亞歷克西斯?克萊羅和彼埃爾路易斯?莫羅?德?莫佩提對牛頓理論的應用,以及瑞士數學家丹尼爾?伯努利更新的牛頓潮汐引力理論。
其中,也包括她對一些微積分原理的改進。牛頓和德國數學家哲學家萊布尼茨各自獨立發明了微積分,這是一種數學知識,來描述和預測事物如何變化,比如蘋果落地或行星在太空中的位置。
但顯然,牛頓認為微積分是太新穎,不能有效說服別人接納他“激進的”引力理論。取而代之的是,他建立的大部分論點,都是用巧妙而獨特的幾何證明,這種具有邏輯又嚴謹的方法,來自于古希臘人。埃米莉使用了萊布尼茨發明的微積分符號,重寫了其中一些幾何證明。書中,她勇敢地試圖整合牛頓和萊布尼茨的工作。
這是一個龐大而復雜的任務,需要翻譯者擁有最前沿的知識和最聰慧的大腦。到了1740年代中期,埃米莉翻譯牛頓理論的工作,已經到了關鍵時候,她翻譯了500頁拉丁文和錯綜復雜的幾何知識,還檢查、再檢查微積分的演算。她曾感嘆道:“我呆在家,不停地整理這本書。這是一個可怕艱苦的工作,因為需要鋼鐵構成的頭和身體,可我樂在其中,從來沒有為這樣的犧牲找過理由。”
伏爾泰的好助手
埃米莉與伏爾泰成為情人后,就一起住在西雷莊園。她在與伏爾泰交往的15年中,對伏爾泰的文學創作有巨大的影響。伏爾泰的很多史詩、悲劇及歷史、哲學著作,都是這段西雷莊園的隱居生活里寫下的,比如哲學和科學著作《形而上學》、《牛頓哲學原理》,戲劇《凱撒之死》、《》,哲理小說《查第格》等,這些作品的發表使得伏爾泰獲得了巨大聲譽。
1738年,巴黎科學院提出了年度征文比賽的主題《關于火的性質》,伏爾泰打算參加,他認為,熱是由有微小質量的粒子組成,并打算用實驗來證明。他和埃米莉有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實驗室,里面有大型反射望遠鏡:高質量的棱鏡,透鏡和精確的測量尺度。在埃米莉的幫助下,伏爾泰在西雷莊園里加熱了大量的金屬,測定金屬在加熱前后的重量,看看是否能發現額外增加的熱粒子質量。幾個月后,他沒有得到統一的結果,埃米莉開始相信熱沒有重量,否定了伏爾泰的觀點。
她對光和熱,還有其它創新性的想法,例如,不同顏色的光線會有不同的能量和溫度,這個猜想,在半個世紀后才被確認。埃米莉沒有用實驗證明她對光和熱的想法,但她在巴黎科學院的年度征文比賽的文章中表達了這一看法,埃米莉的文章《論火的性質和傳播》發表了,而她也成為在享有盛名的雜志上發表科學論文的第一位女性。
篇10
更讓人叫絕的是那位叫胡克的人,被牛頓整得死都不得好死。
胡克是17世紀后半期著名的科學家之一,他從1662年起直到逝世一直擔任皇家學會實驗管理員。
在理論方面,胡克在光學和力學領域創下了多個“第一”:他是第一個意識到光是由光波組成的物理學家,是早期探索萬有引力的科學家之一,并發現了讓其留名的彈性定律;也是第一個通過觀測木星上的紅斑移動,發現木星星體自轉的人;而現在已經為人們耳熟能詳的“細胞”一詞,據稱就是由胡克最先使用的,因為他也是第一個通過顯微鏡來研究植物細胞的人。
在科學研究界有句老話:理論加技術,誰也擋不住。有著豐富學識的胡克,動手能力極強。他親手發明和制造的儀器,如復式顯微鏡、格雷高利望遠鏡、發條擺輪、輪形氣壓表等,在當時都是性能最為優良的。在他給著名科學家波義耳當助手的時候,波義耳所用的幾乎所有科學儀器都是胡克制造或設計的。
胡克是一個全才式的人物,他以驚人的動手技巧和創造能力對當時的天文學、物理學、生物學、化學、氣象學、鐘表和機械、天文學、生理學等學科都做出過重要貢獻,因此被譽為“英國的達芬奇”。可以說,多才多藝的胡克是科學史上最被低估的科學家之一,在之后三百多年的時間里,胡克之所以逐漸變得默默無聞,多半是和他留下來的書面成果太少有關,當然,還有一個被世人遺忘的深層原因――這是由胡克本人的性格悲劇造成的。
胡克脾氣暴躁,他的好斗性格和其學術成就在當時一樣有名。
出于種種原因,胡克和當時很多人交惡,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科學家惠更斯和牛頓。
胡克甚至連一幅畫像也沒留下來,據稱是牛頓利用職權毀棄了胡克的遺物,作為最后的報復。
萬有引力定律作為經典的三大定律之一,早已被牢牢地歸在牛頓名下,幾乎被每本教科書廣泛引用。但有些“疑古”的科學史家卻毫不信邪,他們始終認為引力定律就是胡克的發現。
其實,關于這個物理學上最重要發現的歸屬權問題并非濫觴于今世,早在胡克和牛頓都在世的時候,這兩位心胸都不怎么寬廣的大師,就為這個名分“針尖對麥芒式”地爭斗,鬧得不可開交了。
胡克在力學和行星運動方面花過許多心血,早在1661年,雖然沒有和任何蘋果有過親密接觸,胡克還是憑借在科學上敏銳的洞察力,覺察到引力和地球上物體的重力有著某種的本質聯系。1662年和1666年,他曾分別在山頂上和礦井下用測定擺槌周期的方法做實驗,試圖找出物體的重量隨離地心距離而變化的關系。
1674年胡克根據修正的慣性原理,提出了行星運動的理論。在發表的《試證地球的運動》中,他詳細闡述了研究行星運動理論的成果。
1679年,胡克找到了引力的平方反比定律。在1680年1月6日寄給牛頓的信中,胡克講到了引力大小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這個概念,但是當時他在信中說得比較模糊,并未將這一理論加以量化。
事實上,看到胡克這一信件的時候,牛頓在引力方面也有了很深入的研究,他只是沒有發表自己的研究成果罷了――雖然他當時把引力看做是不隨距離而變化的常量,行星運動是在向心力和離心力這兩個平衡力同時作用下進行的。胡克與牛頓的這次通信在科學史上是極為重要的一節。牛頓后來雖然從不肯承認從胡克那里得到了一些啟發,但明察秋毫的科學史家則認為胡克的信件給了牛頓關鍵性的幫助。
但是,胡克直言不諱地糾正了牛頓的錯誤,自認為勝出一籌的他在得意之下還把牛頓的錯誤在皇家學會大肆宣揚,而這有些過火的行為令牛頓十分惱怒,他認定胡克此舉是存心炫耀,并有意讓他在大庭廣眾下出丑。1684年,胡克和牛頓之間的科學“戰爭”再次升級,他們分別試圖證明平方反比的引力導致橢圓軌道(即ISL定律)。他們爭相宣布了自己的勝利:胡克驕傲地宣稱他證明了這一點,但未拿出結果,還說要等別人的努力都失敗后才肯把自己的證明公布出來,人們習慣性地認為這可能是“大話王”的又一次表演。牛頓也說他早就證明過這個定律,雖然當下同樣沒拿出任何證據,可幾個月后,牛頓發表了著名的《論運動》,這成為后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的前奏。1686年,牛頓完成扛鼎之作《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并于4月把原稿交給皇家學會。他在書中公布了萬有引力定律,因此在和胡克的“口水戰”中贏得了壓倒性勝利。雖然由于經費問題以及牛頓和胡克關于萬有引力定律發明權的爭執,皇家學會未能安排該書付印。但牛頓的朋友哈雷深知該書的價值,于是決定出錢替牛頓出版這一巨著。
篇11
本文擬先介紹此書源起的歷史背景,其次處理《星際信使》在內容上的創新。接著分析此書對華文讀者在科普與科學傳播上的意義。
1《星際信使》的起源與歷史背景
要了解伽利略《星際信使》在科學發展與對后世在科普上的意義,我們得將伽利略放回其時代,通過他的生平、教育與當時的主要科學理論,來了解他在科學上的創新與影響。
1.1 至《星際信使》前的伽利略生平
在伽利略的研究者中,意大利后裔的德瑞克 (Stillman Drake, 1910-1993)原是一位金融圈工作者,休假時常回佛羅倫斯的伽利略圖書館,對當時伽利略著作的英譯本不滿意,因而著手研究伽利略。在真積力久則入的情況下,他成為伽利略研究的佼佼者,被聘為多倫多大學科學史教授。他完成的 Galileo at Work: His Scientific Biography是本關于伽利略最好的傳記[1]。
伽利略于 1564年生于意大利比薩,該地屬于佛羅倫斯麥第奇 (Medici)家族統治。他的義大利文名字 Galileo Galilei的意思是”伽利略家族中的伽利略”,是七個孩子中的長子。 1581年在父親溫參齊歐(Vincenzio Galilei)期望下,他入比薩大學習醫。雖然哥白尼于 1543年提出日心說,當時大學正統的科學理論是與基督教義結合的亞里斯多德–托勒密地心說。 1577年彗星出現,第谷 (Tycho Brahe, 1546-1601)觀測到它與地球的距離超過月與地,最后在 1588年出版《最近以太世界發現的現象》,提出地心說,太陽繞地心運轉,其他行星與彗星繞日運行的折衷體系[2]。它與亞里斯多德—托勒密地心說和哥白尼日心說形成三個彼此間相互競爭的世界體系。
大學時期的伽利略在認識宮廷數學家芮齊(Ostilio Ricci)后,轉而熱衷歐幾里得與阿基米德數學作品,1585年未獲學位就離開比薩大學。幸運的是他對某些固體重心的探討,在友人的贊助下,為他在 1589年 11月獲得比薩大學的數學教席。接受亞里斯多德–托勒密傳統教育的他,對運動提出與亞里斯多德傳統相左的新見解。他認為在相同介質中,同質料的物體不論其重量與大小,自由下落需時相同,而不像亞里斯多德物理學的主張,下墜速度與物體重量成正比。日后流傳他曾在比薩斜塔進行自由落體實驗,然而在他本人留下的文獻中,從未陳述曾在該塔進行此一實驗[3]。
1591年中,父親逝世,身為長子的他承擔家計。為增加收入,他乃于翌年 9月轉到威尼斯共和國管轄的帕度瓦大學擔任數學教師。在經濟上入不敷出的情況下,伽利略不得不采取其他的方式來增加收入。一種是為大學生擔任家教。從他留存的資料來判斷,他采用耶穌會羅馬學院的講義做為教材,教過亞里斯多德邏輯與科學證明的理念,以及自然哲學或物理學[4]。第二種是提供遠道學生膳宿。此外,他還開設制造儀器的小型工場,發明與簡化科學儀器,對外銷售。例如出測量火砲口徑與射程的幾何羅盤儀器,以及說明的書冊來增加收入。此一方法經耶穌會士傳入中國,用于遼東對抗清軍[5]。
1597年刻卜勒在《宇宙的奧祕》 (Cosmographic Mystery)中支持日心說,請友人將兩本分送意大利最能用到此書的人,其中一位是伽利略。在給刻卜勒的致謝函中,伽利略自稱是哥白尼學說的信徒,成為十六世紀末支持日心說的十人之一。[6]不過,那時他只能算是半個哥白尼信徒(semi-Copernican)。事實上,他到 1613年左右才積極為哥白尼日心說辯護。1615-1616年為哥白尼的日心說第一次接受調查,1632出版《兩個世界主要體系的對話錄》,旋即查禁 1632-1633年為哥白尼的日心說第二次接受調查,并遭受譴責與終身拘禁。
回到 1605年,伽利略擔任佛羅倫斯麥第奇家族柯西摩 (Cosimo)王子的教師。 1609 年王子登基成為麥第奇大公爵,伽利略曾去信期望這位昔日高足能夠照顧他,但未獲正面的回應。這年他從巴黎友人處傳來有種能將遠處物體放大的器物市面上銷售。
1.2 完成《星際信使》的特殊背景
十七世紀,望遠鏡、顯微鏡、空氣幫浦等技術對科學產生重大的影響。 1608年 9月在荷蘭有人發明了可放大 3倍的”望遠鏡”,隨后申請專利。在審查期間,因為亦有他人提出申請,因而未給予專利。這項發明于次年春天傳到巴黎。伽利略經由巴黎友人從市場購得此儀器后,為了增加收入而努力改良它的放大倍率。
手巧的伽利略積極磨制鏡片,同年 8月時已改良到放大 8至 9倍。于是, 在 8月下旬邀請威尼斯共和國總督與議員們,在威尼斯港口的高塔上,演出“察諜鏡”(spyglass)之秀。讓一艘船由遠處全速駛向港口,在“察諜鏡”觀察到兩小時后,高塔上的人才能以裸眼看到,展現出此鏡對維護威尼斯港安全,防止海盜入侵,深具價值,令與會佳賓印象深刻。
相對于中世紀大學重視經典權威的傳統,以討論文本的為主,文藝復興以降,在自然研究中觀察的角色愈來愈重要,加上十五世紀中葉西方印刷術的崛起,在自然史方面,陸續產生許多新作品。 1609年 11月中,伽利略已將”察諜鏡”改良到放大 20-30倍,他開始將此一儀器運用的范圍從地表轉向星際,有項新發現。次年三月出版《星際信使》(Sidereus nuncios, Starry Messenger)一書,將觀察結果公諸世人。
2《星際信使》在內容上的創新
伽利略先觀察月亮,并圖繪下來,他不是首位以望遠鏡觀月后繪圖者。稍早,在參考吉柏特(William Gilbert, 1544-1603)所繪制一相當簡略月面圖后,哈芮特 (Thomas Harriot, ca. 1520-1621)使用較低倍的望遠鏡觀察月表,將航海經驗納入其中,繪制出一幅陸地與海洋構成的月面地圖。[7]但是,伽利略研磨的望遠鏡比哈芮特用的大了許多倍,繪制的圖更精密許多。更重要的是,他還告訴讀者他圖繪的方法。一方面通過單孔鏡面看到放大的月亮,另一方面,則備有一張白紙,依所見大小圖繪出鏡中所見的月面圖。根據他的自述:
讓我先介紹”察諜鏡”轉向的月球表面,為了易于了解起見,我將它區分為較明亮與較黑暗兩個部份。通過對月球表面明暗部份常期重覆的觀察,我們確定月球表面不像大多數哲學家所相信的,和其他天體同是個光滑、均勻的圓球形狀;想反地,它是凸凹不平的,低洼的與凸起的部份滿佈于其上。就像地球的表面一樣,山脈與深谷分佈各地。以下說明這項由觀察所推得的結論。
根據亞里斯多德自然哲學,月亮屬于第五元素以太構成的不毀不滅的天域,應是一個完美的星體,其中的黑影可用較密的以太構成,因此不如較疏處明亮。通過明與暗界域不是圓弧狀,伽利略推論月球不是一個完美的天球。在多幅月面圖中,由于亮區中有暗塊;暗區中有亮點,且會雖時間擴大,他憑著地球上的山谷接受陽光照射的經驗來推論,月面不是光滑的,而像地表一樣有高山與深谷。
1610年 1月 7日,伽利略將改良放大 30倍的”望遠鏡”朝向木星觀察,發現其旁兩顆小星星。最初他認為它們是恆星,由于像行星般出現在黃道帶附近,才判斷為與木星有關的衛星。13日首次見到木星旁的四顆星星。另外一項主要的發現是銀河,在亞里斯多德自然哲學中視為是月下的大氣現象。托勒密《天文學大全》聲稱恆星數目為 1022顆,直到伽利略觀察銀河發現有無數的星星。
在 3月 2日最后一次觀察后一周,出版《星際信使》一書,此書將天文學由裸眼觀察帶入望遠鏡天文學,也使年近半百的伽利略成為國際間知名的學者。
3《星際信使》對后世在科普上的意義
《星際信使》一書的三項主要發現:月亮表面崎嶇不平、木星的四顆衛星、銀河無數的星星,使四十六歲的伽利略從一位地方性的大學數學教師,迅速地聞名于歐洲。加上 1610年伽利略的另兩項發現:金星像月亮般有其相位盈虧與土星左右兩耳看似其衛星,使他在一年之中藉著望遠鏡的觀察就有五項重要發現。次年,以利瑪竇老師克拉烏維斯(明清時譯為:丁先生。Christopher Clavius, 1538-1612)為首的耶穌會五位學者都肯定上述五項發現,使他躋身于歐洲聞名學者之列。
十五世紀末,世界地理的大發現,打通歐洲赴亞洲或美洲的海路。十六世紀宗教改革促使天主教內成立耶穌會(Society of Jesus)與其對抗,培養受過良好教育訓練的耶穌會士向包括中國在內的歐洲以外區域進行遠距傳教。盡管伽利略從未到過中國,明末清初,《星際信使》中的望遠鏡發現也隨入華耶穌會士傳入中國。德禮賢(Pasquale M. D'Elia, 1890-1963)將這些資料匯整為《伽利略在中國》一書[8]。但是《星際信使》的中譯本遲至 2004年筆者譯為中文后[9],華文讀者才有機會閱讀此書,因此它在華文世界的科普與科學傳播方面的意義值得闡明。
首先,天文學一直是一個非常重視觀測的領域。在十七世紀以前,已發明諸多科學儀器來幫忙觀測,第谷就是此中翹楚,發明一些大型固定的儀器。
雖然伽利略不是望遠鏡的發明者,但是經過他的巧手改良后磨出的鏡片,觀察月球與銀河,留下圖繪,以及逐日記載他對木星的四顆衛星的觀察與紀錄,出版《星際信使》一書,開啟望遠鏡天文學。它是一本值得學子與一般讀者閱讀的科普經典,作者除了介紹一種他改良的科學儀器進行觀測以外,還將所見通過圖繪加以視覺呈現,很難得見到一流科學家將其發現表達的是如此淺顯易懂。
其次,在十七世紀初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鼓勵觀察與實驗,影響倫敦皇家學會(Loyal Society of London)以前,第谷、刻卜勒的老師麥斯特林 (Michael Maestlin, 1550-1631)與伽利略等已特別注意異象的觀察與記錄。 1577年的彗星,引起第谷與麥斯特林長達兩個半月的觀察與記錄。相對地,萬歷五年中國官方觀察一個月,視為星占異象處理。同一現象卻在不同文化中觀察所得不同,顯示觀察的背后是含有不同理論的[10]。
第三,1577年的彗星與木星四顆衛星的觀察與紀錄,都顯示它們屬于以太領域,對亞里斯多德—托勒密世界體系,天域的星體是永恆不變的而言,它們都是過去未曾見的異象。針對 1577年的彗星,第谷提出折衷的世界體系。可是《星際信使》書中,并未批判《星際信使》一書,因為伽利略將《星際信使》獻給麥第奇大公爵。
由于木星是麥第奇家族的徽記,麥第奇大公爵恰有兄弟四人,伽利略因此將木星的四顆衛星以“麥第奇星星”(Medicean stars)之名獻給麥第奇家族。因為這項無價的禮物,他所獲得的回報是在 46歲時改變生涯,由“錢少、事多、離家遠”的帕度瓦大學數學教職,轉成“錢多、事少、離家近”的麥第奇宮廷自然哲學家與數學家,名義上是比薩大學教授,卻沒有任何教學負擔。簡言之, 1610年《星際使者》一書的出版目的在獻給麥第奇大公爵,尋求他的贊助。一個類似的案例是第谷將他丹麥國王贊助的島嶼上發展的天文儀器,撰寫《機械裝置的天文儀器》(Tycho Brahe’s Description of His Instruments and Scientific Work)一書,并以彩色圖繪,以贏得布拉格神圣羅馬帝國魯道夫皇帝的贊助[11]。
《星際使者》內容顯示,伽利略似未批判地心說,直到《太陽黑子》才積極推動哥白尼學說[12]。事實上,在科學革命前期,當學會尚未成立時,宮廷或王子的贊助是大學以外支持新科學的最重要的社會組織。
第四,更值得注意的是,成為麥第奇廷臣的伽利略,具有自然哲學家的身份,為他提供了探討自然哲學的社會性合法身份,可以跨越自然哲學與數學天文學間的學科界域,得以積極推動哥白尼擬跨越自然哲學與天文學間的日心說[13]。
最后,在海峽兩岸出版愈來愈多翻譯的的科普書籍時,其中有非常多涉及科學史方面的舊版科學書籍。如果只從后見之明的觀點來論其中朝向現代進步的成就,就像祖先崇拜一般地崇拜科學偉人,這不是科普作者創作中有關舊科學的關切點。如果我們抱著多了解舊科學作品的時代意義,《星際信使》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切入點。要了解天文學的發展,特別是從裸眼轉向望遠鏡天文學的關鍵轉折,《星際信使》更是一本不可或缺的科學與科普經典。
參考文獻:
[1] Stillman Drake, Galileo at Work: His Scientific Biograph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8).
[2] Tycho Brahe, De mundi aetherei recentioribus phaenomenis (Vranibvrg, 1588).
[3] Lane Cooper, Aristotle, Galileo, and the Tower of Pisa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35).
[4] William A. Wallace, Galileo’s Early Notebooks: The Physical Questions. A Translation from the Latin, with Historical and Paleographical Commentary (Notre Dame: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 1977); Willian A. Wallace, Galileo and His Sources: the Heritage of the Collegio Romano in Galileo’s Scienc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c1984), chs. 1-3.
[5]黃一農. 比例規在火砲學上的應用. 科學史通訊, 臺北,1996,第 15期,頁 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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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tephen Pumfrey, “Harriot's Maps of the Moon: New Interpretations,” Notes and Records of the Royal Society, 63 (2009): 163-168.
[8] Pasquale M. D'Elia, Galileo in Cina: Relazioni attraverso il Collegio Romano tra Galileo e i gesuiti scienziati missionary in Cina (1610-1640) (Romae: Apud Aedes Universitatis Gregorianae, 1947). English edition was translated by Rufus Sutor and Matthew Sciasia as Galileo in China: Relations through the Roman College between Galileo and the Jesuit Scientist-Missionaries (1610-1640)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0).
[9] 伽利略著,范龢惇 (Albert Van Helden)英譯、序言、簡介與結論. 徐遐生(英)序,徐光臺中譯與導讀,星際信使 (Sidereus nuncius, 1610), 臺北:天下文化,2004.
[10] 徐光臺. 異象與常象:明萬歷年間西方彗星見解對士人的沖激. 清華學報, 新竹,新 39卷 4期,2009年 12月,頁 529-566.
篇12
一、馬克思博士論文中唯物主義自然觀
馬克思的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自然哲學的差異》,馬克思之所以選擇伊壁鳩魯作為自己博士論文的寫作對象,正是因為伊壁鳩魯的唯物主義理論。福斯特認為伊壁鳩魯超越了德謨克利特原子論的機械論傾向,這是馬克思的―個重大發現。福斯特詳細的說明了馬克思是如何肯定伊壁鳩魯對德謨克利特原子論的機械論和決定論的超越。他強調馬克思對伊壁鳩魯的肯定是在堅持唯物主義的基礎上的。認識到馬克思在堅持唯物主義基礎上對伊壁鳩魯的肯定要比認識到馬克思對伊壁鳩魯超越機械論和決定論的肯定更為重要。福斯特認為馬克思之所以肯定伊壁鳩魯就是想要說明伊壁鳩魯是個唯物主義者。福斯特說到:“他(指馬克思――引者注)同伊壁鳩魯主義和英法唯物主義者們的相遇,使他和恩格斯后來所說的‘唯物主義自然觀’形成了面對面的關系。”
二、馬克思與費爾巴哈的關系
福斯特認為成熟的唯物主義自然觀是在系統的接觸路德維希?費爾巴哈的哲學以后形成的。之前我們一談到馬克思與費爾巴哈的關系,首先想到的是馬克思對費爾巴哈的批判和超越,而福斯特認為兩者之間的關系主要體現為馬克思對費爾巴哈哲學的吸收和繼承上。福斯特認為正是在《關于哲學改造的臨時剛要》這部著作中費爾巴哈同黑格爾實現了分裂。黑格爾認為自然是從精神中分離出來的,自然從屬于精神,在《自然哲學》中提到“自然界的宗旨就是自己毀滅自己,并打破自己的直接的東西和感性的東西的外殼,像尼芬克斯那樣焚毀自己,以便作為精神從這種得以更新的外在性中涌現出來。”而費爾巴哈“堅持認為物質世界本身是現實存在的,包括其中的人類及其對世界的感覺”。對于黑格爾來說,這種來自費爾巴哈的沖擊是毀滅性的。福斯特這樣描述費爾巴哈對黑格爾的沖擊,“正是在這里,費爾巴哈的批判最具毀滅性,因為它就是沖著這個離奇的自然哲學而來的,即就是為了脫掉這個皇帝的外衣。正是緣于黑格爾無法提出真正的自然主義,以及他一意孤行地將外在自然(被視為是機械的)置于絕對理念之中,所以他的思辨哲學――他的辯證法――驚人地毀滅了。”之所以說馬克思是對費爾巴哈的繼承與超越,是因為費爾巴哈與黑格爾的決裂使馬克思徹底看清了黑格爾的思辨哲學實際上是在為神學做辯護,之后馬克思從費爾巴哈的思想中吸取了唯物主義,費爾巴哈的這一思想“對馬克思來說至關重要”,因為費爾巴哈在反對黑格爾的思辨哲學時為的自然觀提供了框架。馬克思通過吸收了伊壁鳩魯和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自然觀,提出了自己的“產生于感覺經驗的唯物主義”。馬克思一方面認為人是自然物,另一方面也認為人和其它動物一樣是受動的,也就是說“人的欲望是不依賴于他的對象而存在于他之外的”,同時馬克思強調人類的對象性的世界是在歷史中以不同于人類的方式實現的。
福斯特認為馬克思正是借助于費爾巴哈同黑格爾的決裂才同黑格爾徹底劃清界限的,所以我們應該看到費爾巴哈對馬克思唯物主義自然觀形成所作出的貢獻。但是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自然觀也不能說一點兒也沒有受到黑格爾的影響。福斯特認為馬克思繼承了黑格爾體系中的合理內核――辯證法。福斯特把馬克思形成的唯物主義自然觀看成是馬克思一生所堅持的思想,即使后來有學者把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解讀為實踐的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但是基礎還是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自然觀。
篇13
當然,要糾正人們長期形成的錯誤認識,決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們在討論人與自然關系的現念之前,有必要對人類對自然的認識歷程進行認真地反思和清算。
一、天人合一—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人觀
人與自然的關系,在中國古代哲學史上被稱為天人關系。東方民族習慣于或者說更擅長于將“天”與“人”置于一個彼此相連的大系統中,來思考兩者之間的關系。中國古代哲學史上的“天人合一”、“道”、“氣”等哲學命題,都體現了東方文明中“天人合一”的思想。這種思想有三種表現形式: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天人合一論”;以莊子為代表的“天人交融論”和以荀子為代表的“天人相分論”。
“天人合一”觀念產生較早,殷商時期人們把有意志的“天帝”看作宇宙的主宰,凡征伐、狩獵等重大人事活動,都要通過占卜來揣摩天意,再作決斷。殷商時期的這種宗教思想,經孔孟升華為哲理性的天人觀。
孔子維護“天”的至上尊嚴,主張以“天意”建立人間尊卑秩序,協調人和自然的關系。孟子發展了孔子的天人思想,他首先論證了天賦道德論,進而提出“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的命題,這種“天”與人性、內心的統一,要求人以道德規范約束自己,以求接近人與天的和諧。漢代董仲舒進一步肯定了“天人合一”論,認為人事與自然規律有類別同形和序列的同構,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天人感應”、“災異譴告”學說,這一系統化了的“天人合一”思想注重社會人事,把人和自然的關系完全淹沒在天道王權的體系之中。宋明理學繼承了秦漢以來由董仲舒系統化了的“天人合一”論,程朱、陸王從唯心主義出發,主張“天理”與“心性”相結合,人性成為聯結天和人的紐帶,從而把“天人合一”改造為心性之學。
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文化的“天人合一”思想,將社會道德規范轉化為人的內心道德要求,使人們致力于向內修身養性,而不是向外探索自然。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儒家思想雖希冀建立人和自然的和諧關系,但卻成為阻礙自然科學發展的因素之一。
在中國思想史上,老莊“天人交融”思想更為深刻。老子建立的天人關系是基于無為狀態的與天和諧的理想。莊子以“氣”作為溝通天人的物質基礎,認為天地、物、人都是陰陽之氣的對立與合成,故日“通天下一氣耳”。這種人和自然交融的觀念是對人和自然默契關系的肯定,但是?,這種肯定是建立在否定人的主體地位的基礎上的,要求人無條件地順從自然。
與天人合一的思想相對立,中國古代哲學中還有天人相分的一派。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荀子。荀子認為,“天”與“人”,天道與人道是分屬不同范疇的問題。荀子強調天人相分,認為“天”與“人”各有自己的職責。荀子提出“天人相分”,一方面把天解釋為自然界及其變化規律;另一方面肯定人的主觀能動性,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萊亡。”天道自然不能干預人事,人也不能違背自然規律。荀子區別天和人,否定了自然變化和社會治亂的聯系,確立了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的觀念;同時,把人從天命主宰之下解放出來。可以說“天人相分”哲學命題蘊含著“天人合一”的思想,突破了儒家的天人合一論,既承認客觀規律的作用,又肯定人的主觀能動性。
縱觀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天人觀,一個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而不是對立。儒家通過內省本心達到與天的溝通、天理與心性的合一。盡管儒家所謂的“天”是道德化的或者是抽象的,還不能完全等同于我們今天所說的自然,但卻體現出人對自然的一種親和與包容。道家從自然哲學立論,主張通過“抱一”、“體道”達到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這種觀念上的回歸自然雖然有消極順從之嫌,可本質上表現了人是自然一部分的思想。儒、道兩家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主干,在歷史上互抗互補,對天人關系的理解殊途同歸,共同積淀成為中國人的穩定的心理定勢和價值取向。今天,當我們面對嚴重的生態挑戰時,重溫古人的天人關系思想,在崇敬前人對自然關懷的同時,更深切地感到應當從中國傳統文化中吸取營養,重新確立人與自然的平等信念。
二、主客二分—西方傳統哲學的主流
西方文化的源頭是古希臘文化。在天人關系上,古希臘雖有天人和諧說,但希臘哲人更擅長于將“天”— 自然作為外在于人類的、獨立的認識對象,形成較為發達的自然哲學。例如柏拉圖的“理念說”,把理念世界和感性世界對立起來,這種主客兩分的觀念,成為近代西方思維的起點。同時,古希臘還用神話的形式折射出人和自然關系的認識,一方面表現了人和自然的局部分化,使人得以從自然本體中掙脫出來,審視自身、觀察自身;另一方面,人和自然的分化還處于初級階段,人類以自然神論的形式保持著對自然的崇敬。
在歐洲中世紀,上帝出現在人和自然之間,人間扭曲了的社會關系幻化為上天的神力。宗教哲學代替了古希臘的自然哲學,一神教取代了多神教,超自然的上帝取代了自然神。一神論將人從自然中分裂出來,賦予人格化的神以超自然的力量,把對自然的崇拜轉變為對神的崇拜,將人和自然統一于神力,忽視了人對自然的關懷。由此可見,西方的傳統哲學不論是自然哲學,抑或宗教哲學,一個突出的特征就是將人從自然中分離出來,使人與自然處于一種對立的狀態。這種主客兩分的思維方式不可能產生天人合一、物我一體的天人觀,只能派生“人是自然的立法者”的思想。因此,在一定意義上說,這已隱含了導致當代生態危機的思想根源。
進人近代之后,人文主義和科學精神的覺醒,突破了歐洲中世紀僵化的神學秩序。人文主義高揚“人性”的旗幟,以與“神性”抗衡,對人自身的力量和創造性充滿信心,一時間,大寫的“人”,為萬物之靈的“人”,成為被崇仰的新偶像;科學精神則激起對自然界、宇宙萬物的不倦探求,哥白尼、布魯諾、伽利略托勒密體系,使自然科學擺脫了神學嬸女的卑微地位,成為認識自然、進而征服自然的銳利武器。
培根從唯物主義立場出發,論證人的認識能力能夠通過經驗歸納方法把握自然界的規律,并提出“知識就是力量”的著名論斷,成為近代人類征服自然的座右銘。培根指明的方向,促進了經驗自然科學的迅速發展。這種推崇自然、探索自然,又偏重于實用功利性的觀點,在當時推進了生產力的發展。笛卡爾從不同角度論證了與培根相同的原理。他突出強調理性的力量和地位,認為一切在過去被確立了的“權威”與“信仰”之類神圣不可侵犯的東西,都要經受理性的“普遍懷疑”的檢查,只有人的“理性”是真實的,萬能的。因此,笛卡爾豪邁地提出“……借助實踐哲學,我們就可以……使自己成為自然的主人和統治者。”笛卡爾還發展了精神與物質截然兩分的二元論,認定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各行其是,只受自身規律的支配。這種“笛卡爾主義”引導近代人類走向與自然分離以至對立的道路,正如阿爾 ?戈爾所說:按照笛卡爾的解說,我們與地球無關,有權將地球僅僅視為一堆無生命的資源,可以隨意掠取。
康德哲學有濃郁的人文主義色彩,他提出了“人是目的,而不僅僅是手段”,人是“絕對價值”和“客觀目的”等著名論點,并把這看作是最高的道德律。康德哲學的特點不是一般地表明對人的關懷和強調,而是突出地提出了人是自然的主人這一思想,即“人是自然的立法者”思想。黑格爾以“絕對唯心主義”的荒誕形式,把絕對理性不但視為全部自然界的主人,甚至把自然界看成是“精神”的“外化”的結果。這樣,“理性”或“精神”就成了自然界的“創世主”。這實質上是把人的理性提高到了至高無上、支配一切的地位。
西方傳統的主客二分的思維方式,把人與自然加以分割地考察,把自然僅僅作為一種外在物,一種供人類加以運用和改造的對象。他們看不到人與自然的融合,不理解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這種傳統的理性主義與人類中心主義相結合,使人的主體性更加膨脹,人與自然的關系終于出現了危機。正是在這種弘揚理性,倡導實驗科學的主流文化的影響下,歐洲的工業文明得以迅猛發展。由于生產力的發展,人類控制了許多自然力,取得了征服自然的許多成果。而“人是自然界的主宰者”這種觀念也走向了極端。當我們面對嚴重的生態危機挑戰時,重溫中西傳統文化有關天人關系的思想,對當代人正確處理人與自然關系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