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臺的文字,「橫眉冷對千夫指」時,寒氣逼人,如刀光劍影。「俯首甘為孺子牛」時,卻溫柔婉轉彷佛微風吹過麥田。從純真喜悅的《孩子你慢慢來》到坦率得近乎「痛楚」的《親愛的安德烈》,龍應臺的寫作境界逐漸轉往人生的深沉。
龍應臺,1952年出生于高雄縣大寮鄉,1974年畢業于臺南成功大學外文系,后獲美國堪薩斯州立大學英文博士學位,曾任教于美國、中國臺灣、德國多所大學,曾首任臺北市“文化局局長”,
《親愛的安德烈》
認識一個十八歲的人/龍應臺
連結的“份”/安德烈
第1封信 十八歲那一年
第2封信 為誰加油?
第3封信 逃避國家
第4封信 年輕卻不清狂
第5封信 對玫瑰花的反抗
第6封信 一切都是小小的
第7封信 有沒有時間革命?
第8封信 我是個百分之百的混蛋
第9封信 兩種道德
第10封信 煩惱十九
第11封信 陽光照亮你的路 《親愛的安德烈》
《你來看此花時》龍應臺序言
[1]
整理臥房抽屜的時候,突然發現最里頭的角落里有個東西,摸出來一看,是個紅色的盒子。
這一只抽屜,塞滿了細軟的內衣、手絹、絲襪,在看不見的地方卻躲著一個盒子,顯然是有心的密藏,當然是自己放的,但是,藏著什么呢?
打開盒蓋,里頭裹著一方黑色緞巾,緞巾密密包著的,是兩條黃金項鏈,放在手心里沉沉的;一個黃金戒指、一對黃金耳環,一只黃金打出的雕花胸針。黃澄澄的亮彩,落在黑色緞面上,像秋天的一撮桂花。
我記得了。
她是個一輩子愛美、愛首飾的女人。那24小時晚上,父親在醫院里,她把我叫到臥房里,拿出這一個盒子,把首飾一件一件小心地放進去,說:“給你。”
我笑著推開她的手:“媽,你知道我不戴首飾的。你留著用。”
她停下來,看著我,一時安靜下來。
我倒是看了看她和父親的大床,空著父親不知還回不回得來。床頭墻上掛著從老家給他們帶來的湘繡。四幅并排,春蘭、夏荷、秋菊、冬梅,淡淡的緋紅黛青壓在月白色的絲綢上,俯視著一張鋪著涼席的雙人床。天花板垂下來的電扇微微吹著,發出清風的聲音。這房間,仍舊一派歲月綿長、人間靜好的氣氛。
她幽幽地說話了:“女兒,與其到時候不知道東西會流落到哪里,不如現在清清醒醒地交給你吧。”
她把盒子放在我手心,然后用兩只手,一上一下含著我的手,眼睛卻望向灰淡的窗外,不再說話。
把盒子重新蓋上,放回抽屜里層,我匆匆走到客廳,拿起電話,撥她的號碼;接通了,鈴聲響起,我持著聽筒走到面海的陽臺,夕陽正在下沉,海水如萬片碎金動蕩閃爍。直直看出去,越過海洋越過山嶼越過云層,一重一重飛越的話,應該是澳門,是越南,是緬甸,再超越就是印度,就是非洲了。臺灣在日出的那頭,其實是我站在陽臺怎么都看不見的另一邊。我握緊聽筒,對著金色的渺茫,仿佛隔海呼喊:“是我,小晶,你的女兒你記得嗎?”
[2]
我喜歡走路。讀書寫作累了,就出門走路。有時候,約個可愛的人,兩個人一起走,但是兩個人一起走時,一半的心在那人身上,只有一半的心,在看風景。
要真正地注視,必須一個人走路。一個人走路,才是你和風景之間的單獨私會。
我看見早晨淺淺的陽光里,一個老婆婆弓著腰走下石階,上百層的寬闊石階氣派萬千,像山一樣高,她的身影柔弱如稻草。
我看見一只花貓斜躺在一截頹唐廢棄的斷墻下,牽牛花開出一片濃青艷紫繽紛,花貓無所謂地伸了伸懶腰。
夜色朦朧里,我看見路燈,把人行道上變電箱的影子胡亂射在一面工地白墻上,跟路樹婆娑的枝影虛實交錯掩映,看起來就像羅密歐對著朱麗葉低唱情歌的那個陽臺。
我看見詩人周夢蝶的臉,在我揮手送他的時候,剛好嵌在一扇開動的公交車的小窗格里,好像一整輛車,無比隆重地,在為他作相框。
我看見停在鳳凰樹枝上的藍鵲,它身體的重量壓低了綴滿鳳凰花的枝椏。我看見一只鞋般大小的漁船,不聲不響出現在我左邊的窗戶。
我是個攝影的幼兒園大班生,不懂得理論也沒學過操作,但是跟風景約會的時間長了,行云流水間,萬物映在眼底,突然悟到:真正能看懂這世界的,難道竟是那機器,不是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同歸于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這世間的風景于我的心如此“明白”,何嘗在我“心外”?相機,原來不那么重要,它不過是我心的注解,眼的旁白。于是把相機放進走路的背包里,隨時取出,作“看此花時”的心筆記。
每一個被我“看見”的瞬間剎那,都被我采下,而采下的每一個當時,我都感受到一種“美”的逼迫,因為每一個當時,都稍縱即逝;稍縱,即逝。
[3]
在臺灣、香港,新、馬和美國,流傳最廣的,是《目送》。很多人說,郵箱里起碼收到十次以上不同的朋友轉來這篇文章。在大陸,點擊率和流傳率較高的,卻是另一篇,叫做《(不)相信》。
是不是因為,對于臺灣和海外的人,“相信”或“不相信”已經不是切膚的問題,反倒個人生命中最私密、最深埋、最不可言喻的“傷逝”和“舍”, 才是刻骨銘心的痛?是不是因為,在大陸的集體心靈旅程里,一路走來,人們現在面對的關卡,是“相信”與“不相信”之間的困惑、猶豫,和艱難的重新尋找?
很難說。每個人,來到“花”前,都看見不一樣的東西,都得到不一樣的“明白”。
對于行路的我而言,曾經相信,曾經不相信,今日此刻也仍舊在尋找相信。
但是面對時間,你會發現,相信或不相信都不算什么了。因此,整本書,也就是對時間的無言,對生命的目送。
[4]
真的,不好說。
《目送》
華安上小學及時天,我和他手牽著手,穿過好幾條街,到維多利亞小學。九月初,家家戶戶院子里的蘋果和梨樹都綴滿了拳頭大小的果子,枝椏因為負重而沉沉下垂,越出了樹籬,鉤到過路行人的頭發。
很多很多的孩子,在操場上等候上課的及時聲鈴響。小小的手,圈在爸爸的、媽媽的手心里,怯怯的眼神,打量著周遭。他們是幼兒園的畢業生,但是他們還不知道一個定律:一件事情的畢業,永遠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啟。
鈴聲一響,頓時人影錯雜,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那么多穿梭紛亂的人群里,我無比清楚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就好像在一百個嬰兒同時哭聲大作時,你仍舊能夠聽出自己那一個的位置。華安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書包往前走,但是他不斷地回頭;好像穿越一條無邊無際的時空長河,他的視線和我凝望的眼光隔空交會。
我看著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門里。
十六歲,他到美國做交換生一年。我送他到機場。告別時,照例擁抱,我的頭只能貼到他的胸口,好像抱住了長頸鹿的腳。他很明顯地在勉強忍受母親的深情。
他在長長的行列里,等候護照檢驗;我就站在外面,用眼睛跟著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前挪。終于輪到他,在海關窗口停留片刻,然后拿回護照,閃入一扇門,倏忽不見。
我一直在等候,等候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但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現在他二十一歲,上的大學,正好是我教課的大學。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車。即使同車,他戴上耳機只有一個人能聽的音樂,是一扇緊閉的門。有時他在對街等候公車,我從高樓的窗口往下看: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內在世界和我的一樣波濤深邃,但是,我進不去。一會兒公車來了,擋住了他的身影。車子開走,一條空蕩蕩的街,只立著一只郵筒。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慢慢地、慢慢地意識到,我的落寞,仿佛和另一個背影有關。
博士學位讀完之后,我回臺灣教書。到大學報到及時天,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到了我才發覺,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車內,準備回去,明明啟動了引擎,卻又搖下車窗,頭伸出來說:“女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車子。”
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然后“噗噗”駛出巷口,留下一團黑煙。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我還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每個禮拜到醫院去看他,是十幾年后的時光了。推著他的輪椅散步,他的頭低垂到胸口。有一次,發現排泄物淋滿了他的褲腿,我蹲下來用自己的手帕幫他擦拭,裙子也沾上了糞便,但是我必須就這樣趕回臺北上班。護士接過他的輪椅,我拎起皮包,看著輪椅的背影,在自動玻璃門前稍停,然后沒入門后。
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
火葬場的爐門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沉重的抽屜,緩緩往前滑行。沒有想到可以站得那么近,距離爐門也不過五米。雨絲被風吹斜,飄進長廊內。我掠開雨濕了前額的頭發,深深、深深地凝望,希望記得這一次的目送。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