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寫于1931年,曾以《激流》為題名在上海的報刊上分章連載;1933年出版單行本時,經作者調整修訂,以現書名行世。小說以浪潮波及到的滯塞內地四川成都為背景,真實地描寫了高公館這個"詩禮傳家"、"四世同堂"的封建大家庭的沒落分化過程,揭露了封建專制的腐朽本質,控訴了封建家族制度、封建禮教和封建迷信的罪惡,頌贊年輕一代的反抗斗爭精神。作者在該書的幾篇序言中多次談到,他寫作這部長篇小說,一是要表達對封建專制制度的憤恨,"宣告一個不合理的制度的死刑,來向一個垂死的制度叫出我的Jaccuse(我控訴)";二要為青年一代呼吁,"要為過去那無數的無名犧牲者`喊冤`,我要從惡魔的爪牙下救出那些失掉了青春的青年"。由于對舊制度的深惡痛絕,對廣大青年男女的誠摯熱愛,作者用自己的創作向舊社會舊制度進行猛烈抨擊,生動形象地揭示出封建宗法制度必然滅亡的命運;并通過對青年一代勇敢抗爭的描寫,展現了在嚴密殘酷的黑暗王國里放射出的一線光明,使作品充滿了信心、希望和力量。小說寫的是一個個悲劇性故事,但作者說過,"無論在什么地方總看見那一股生活的激流在動蕩,在創造他自己的生活道路"。《家》最初取名為《激流》,正是表達了這種不屈從于命運安排、渴望征服生活、創造生活的精神和意志。
本書是《激流三部曲》之一,是文學大師巴金的代表作,也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部的現實主義長篇巨制。小說以浪潮波及到的滯塞內地四川成都為背景,真實地描寫了高公館這個"詩禮傳家"、"四世同堂"的封建大家庭的沒落分化過程,揭露了封建專制的腐朽本質,控訴了封建家族制度、封建禮教和封建迷信的罪惡,頌贊年輕一代的反抗斗爭精神。
巴金(1904-2005),原名李堯棠,字芾甘,四川成都人,小說家、散文家、翻譯家,被譽為中國的"一代文學巨匠"、"語言大師"。巴金早年受五四文學思潮洗禮,追求民主、平等,追求光明、正義,畢其終生從事文學創作。其作品大多以進步的知識青年為主人公,暴露舊制度、舊
導讀
知識鏈接
《激流》總序
家
附錄
呈獻給一個人(初版代序)
初版后記
五版題記
關于《家》(十版代序)
新版后記
重印后記
家
一
風刮得很緊,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樣在空中飛舞,沒有目的地四處飄落。左右兩邊墻腳各有一條白色的路,好像給中間滿是水泥的石板路鑲了兩道寬邊。
街上有行人和兩人抬的轎子。他們斗不過風雪,顯出了畏縮的樣子。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滿在天空中,向四處落下,落在傘上,落在轎頂上,落在轎夫的笠上,落在行人的臉上。
風玩弄著傘,把它吹得向四面偏倒,有一兩次甚至吹得它離開了行人的手。風在空中怒吼,聲音凄厲,跟雪地上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種古怪的音樂,這音樂刺痛行人的耳朵,好像在警告他們:風雪會長久地管治著世界,明媚的春天不會回來了。
已經到了傍晚,路旁的燈火還沒有燃起來。街上的一切逐漸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路上盡是水和泥。空氣寒冷。一個希望鼓舞著在僻靜的街上走得很吃力的行人——那就是溫暖、明亮的家。
"三弟,走快點,"說話的是一個十八歲的青年,一手拿傘,一手提著棉袍的下幅,還掉過頭看后面,圓圓的臉凍得通紅,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在后面走的弟弟是一個有同樣身材、穿同樣服裝的青年。他的年紀稍微輕一點,臉也瘦些,但是一雙眼睛非常明亮。
"不要緊,就快到了。……二哥,今天練習的成績算你好,英文說得自然,流利。你扮李醫生,很不錯,"他用熱烈的語調說,馬上加快了腳步,水泥又濺到他的褲腳上面。
"這沒有什么,不過我的膽子大一點,"哥哥高覺民帶笑地說,便停了腳步,讓弟弟高覺慧走到他旁邊。"你的膽子太小了,你扮`黑狗`簡直不像。你昨天不是把那幾句話背得很熟嗎?怎么上臺去就背不出來了。要不是朱先生提醒你,恐怕你還背不完嘞!"哥哥溫和地說著,沒有一點責備的口氣。
覺慧臉紅了。他著急地說:"不曉得什么緣故,我一上講臺心就慌了。好像有好多人的眼光在看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話一字不遺漏地說出來……"一陣風把他手里的傘吹得旋轉起來,他連忙閉上嘴,用力捏緊傘柄。這一陣風馬上就過去了。路中間已經堆積了落下來未融化的雪,望過去,白皚皚的,上面留著重重疊疊的新舊腳跡,常常是一步踏在一步上面,新的掩蓋了舊的。
"我恨不得把全篇的話一字不遺漏地背了出來,"覺慧用剛才中斷了的話接著說下去;"可是一開口,什么話都忘掉了,連平日記得最熟的幾句,這時候也記不起來。一定要等朱先生提一兩個字,我才可以說下去。不曉得將來正式上演的時候是不是還是這樣。要是那時候也是跟現在一樣地說不出,那才丟臉嘞!"孩子似的天真的臉上現出了嚴肅的表情。腳步踏在雪地上,軟軟的,發出輕松的叫聲。
"三弟,你不要怕,"覺民安慰道,"再練習兩三次,你就會記得很熟的。你只管放膽地去做。……老實說,朱先生把《寶島》改編成劇本,就編得不好,演出來恐怕不會有什么好成績。"
覺慧不作聲了。他感激哥哥的友愛。他在想要怎樣才能夠把那一幕戲演得好,博得來賓和同學們的稱贊,討得哥哥的歡喜。他這樣想著,過了好些時候,他覺得自己漸漸地進入了一個奇異的境界。忽然他眼前的一切全改變了。在前面就是那個稱為"彭保大將"的旅館,他的老朋友畢爾就住在那里。他,有著江湖氣質的"黑狗",在失去了兩根手指、經歷了許多變故以后,終于找到了畢爾的蹤跡,他心里交織著復仇的歡喜和莫名的恐怖。他盤算著,怎樣去見畢爾,對他說些什么話,又如何責備他棄信背盟隱匿寶藏,失了江湖上的信義。這樣想著,平時記熟了的劇本中的英語便自然地涌到腦子里來了。他醒悟似地歡叫起來:"二哥,我懂得了!" 覺民驚訝地看他一眼,問道:"什么事情?你這樣高興!"
"二哥,我現在才曉得演戲的奧妙了,"覺慧帶著幼稚的得意的笑容說。"我想著,仿佛我自己就是`黑狗`一樣,于是話自然地流露了出來,并不要我費力思索。"
"對的,演戲正是要這樣,"覺民微笑地說。"你既然明白了這一層,你一定會成功的。……現在雪很小了,把傘收起來罷。刮著這樣的風,打傘很吃力。"他便抖落了傘上的雪,收了傘。覺慧也把傘收起了。兩個人并排走著,傘架在肩上,身子靠得很近。
雪已經住了,風也漸漸地減輕了它的威勢。墻頭和屋頂上都積了很厚的雪,在灰暗的暮色里閃閃地發亮。幾家燈燭輝煌的店鋪夾雜在黑漆大門的公館中間,點綴了這條寂寞的街道,在這寒冷的冬日的傍晚,多少散布了一點溫暖與光明。
"三弟,你覺得冷嗎?"覺民忽然關心地問。
"不,我很暖和,在路上談著話,一點也不覺得冷。"
"那么,你為什么發抖?"
"因為我很激動。我激動的時候都是這樣,我總是發抖,我的心跳得厲害。我想到演戲的事情,我就緊張。老實說,我很希望成功。二哥,你不笑我幼稚嗎?"覺慧說著,掉過頭去望了覺民一眼。
"三弟,"覺民同情地對覺慧說。"不,一點也不。我也是這樣。我也很希望成功。我們都是一樣。所以在課堂上先生的稱贊,即使是一句簡單的話,不論哪一個聽到也會高興。"
"對,你說得不錯,"弟弟的身子更挨近了哥哥的,兩個人一塊兒向前走著,忘卻了寒冷,忘卻了風雪,忘卻了夜。
"二哥,你真好,"覺慧望著覺民的臉,露出天真的微笑。覺民也掉過頭看覺慧的發光的眼睛,微笑一下,然后慢慢地說:"你也好。"過后,他又向四周一望,知道就要到家了,便說:"三弟,快走,轉彎就到家了。"
覺慧點了點頭,于是兩個人加速了腳步,一轉眼就走入了一條更清靜的街道。
街燈已經燃起來了,方形的玻璃罩子里,清油燈的光在寒風中顯得更孤寂,燈柱的影子淡淡地躺在雪地上。街中寥寥的幾個行人匆忙地走著:留了一些腳印在雪上,就默默地消失了。深深的腳跡疲倦地睡在那里,也不想動一動,直到新的腳來壓在它們的身上,它們才發出一陣低微的嘆聲,被壓碎成了奇怪的形狀,于是在這一白無際的長街上,不再有清清楚楚的腳印了,在那里只有大的和小的黑洞。
有著黑漆大門的公館靜寂地并排立在寒風里。兩個永遠沉默的石獅子蹲在門口。門開著,好像一只怪獸的大口。里面是一個黑洞,這里面有什么東西,誰也望不見。每個公館都經過了相當長的年代,或是更換了幾個姓。每一個公館都有它自己的秘密。大門上的黑漆脫落了,又涂上新的,雖然經過了這些改變,可是它們的秘密依舊不讓外面的人知道。走到了這條街的中段,在一所更大的公館的門前,弟兄兩個站住了。他們把皮鞋在石階上擦了幾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水,便提著傘大步走了進去。他們的腳步聲很快地消失在黑洞里面。門前又恢復了先前的靜寂。這所公館和別的公館一樣,門口也有一對石獅子,屋檐下也掛著一對大的紅紙燈籠,只是門前臺階下多一對長方形大石缸,門墻上掛著一副木對聯,紅漆底子上現出八個隸書黑字:"國恩家慶,人壽年豐。"兩扇大門開在里面,門上各站了一位手執大刀的頂天立地的彩色門神。
二
風止了,空氣還是跟先前一樣地冷。夜來了,它卻沒有帶來黑暗。上面是灰色的天空,下面是堆著雪的石板地。一個大天井里鋪滿了雪。中間是一段墊高的方形石板的過道,過道兩旁各放了幾盆梅花,枝上積了雪。
覺民在前面走,剛剛走上左邊廂房的一級石階,正要跨過門檻進去,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左上房窗下叫起來:"二少爺,二少爺,你們回來得正好。剛剛在吃飯。請你們快點去,里頭還有客人。"說話的婢女鳴鳳,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腦后垂著一根發辮,一件藍布棉襖裹著她的苗條的身子。瓜子形的臉龐也還豐潤,在她帶笑說話的時候,臉頰上現出兩個酒窩。她閃動著兩只明亮的眼睛天真地看他們。覺慧在后面對她笑了一笑。
"好,我們放了傘就來,"覺民高聲答道,并不看她一眼就大步跨進門檻去了。
"鳴鳳,什么客?"覺慧也踏上了石階站在門檻上問。"姑太太和琴小姐。快點去罷,"她說了便轉身向上房走去。
覺慧望著她的背影笑了一笑,他看見她的背影在上房門里消失了,才走進自己的房間。覺民正從房里走出來,便說:"你在跟鳴鳳說些什么?快點去吃飯,再晏點恐怕飯都吃完了。"覺民說畢就往外面走。
"好,我就這樣跟你去罷,好在我的衣服還沒有打濕,不必換它了,"覺慧回答道,他就把傘丟在地板上,馬上走了出來。
"你總是這樣不愛收拾,屢次說你,你總不聽。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覺民抱怨道,但是他的臉上還帶著笑容。他又回轉身走進房去拾起了傘,把它張開,小心地放在地板上。
"這又有什么辦法呢?"覺慧在門口看著他做這一切,帶笑地說,"我的性情永遠是這樣。可笑你催我快,結果反而是你耽擱時間。"
"你總是嘴硬,我說不過你!"覺民笑了笑,就往前走了。覺慧依舊帶笑地跟著他的哥哥走。他的腦海里現出來一個少女的影子,但是馬上又消失了,因為他走進了上房,在他的眼前又換了新的景象。
圍著一張方桌坐了六個人,上面坐著他的繼母周氏和姑母張太太,左邊坐著張家的琴表姐和嫂嫂李瑞玨,下面坐著大哥覺新和妹妹淑華,右邊的兩個位子空著。他和覺民向姑母行了禮,又招呼了琴,便在那兩個空位子上坐下。女傭張嫂連忙盛了兩碗飯來。
"你們今天怎么回來得這樣晏?要不是姑媽來玩,我們早吃過飯了,"周氏端著碗溫和地說。
"今天下午朱先生教我們練習演戲,所以到這個時候才回來,"覺民答道。
"剛才還下大雪,外面想必很冷,你們坐轎子回來的嗎?"張太太半關心、半客氣地問道。
"不,我們走路回來的,我們從來不坐轎子!"覺慧聽見說坐轎子,就著急地說。
"三弟素來害怕人說他坐轎子,他是一個人道主義者,"覺新笑著解釋道;眾人都笑了。
"外面并不太冷。風已經住了。我們一路上談著話,倒也很舒服,"覺民客氣地回答姑母的問話。
"二表哥,你們剛才說演戲,就是預備開游藝會的時候演的嗎?你們學堂里的游藝會什么時候開?"琴向覺民問道。琴和覺民同年,只是比他小幾個月,所以叫他做表哥。琴是小名。她的姓名是張蘊華。在高家人們都喜歡叫她做"琴"。她是高家的親戚里面最美麗、最活潑的姑娘,現在是省立一女師三年級的走讀生。
"大概在明年春天,下學期開始的時候。這學期就只有一個多禮拜的課了。琴妹,你們學堂什么時候放假?"覺民問道。"我們學堂上個禮拜就放假了。說是經費缺少,所以早點放學,"琴回答道,她已經放下了飯碗。
"現在教育經費都被挪去充作軍費用掉了。每個學堂都是一樣地窮。不過我們學堂不同一點,因為我們校長跟外國教員訂了約,不管上課不上課,總是照約付薪水,多上幾天課倒便宜些。……據說校長跟督軍有點關系,所以拿錢要方便一點,"覺民解釋說。他也放下了碗筷,鳴鳳便絞了一張臉帕給他送過來。
"這倒好,只要有書讀,別的且不管,"覺新在旁邊插嘴道。
"我忘了,他們進的是什么學堂?"張太太忽然這樣地問琴。
"媽的記性真不好,"琴帶笑答道,"他們進的是外國語專門學校。我早就告訴過媽了。"
"你說得不錯。我現在老了,記性壞了,今天打牌有一次連和也忘記了,"張太太帶笑地說。
這時大家都已放下了碗,臉也揩過了。周氏便對張太太說:"大妹,還是到我屋里去坐罷,"于是推開椅子站起來。眾人也一齊站起,向旁邊那間屋子走去。
琴走在后面,覺民走到她的旁邊低聲對她說:"琴妹,我們學堂明年暑假要招收女生。"
她驚喜地回過頭,臉上充滿光輝,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發光地盯著他的臉,好像得到了一個大喜訊似的。
"真的?"她問道,還帶了一點不相信的樣子。她疑心他在跟她開玩笑。
"當然是真的。你看我什么時候說過謊話?"覺民正經地說,又回頭看一眼站在旁邊的覺慧,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可以問三弟。"
"我并沒有說不相信你,不過這個好消息來得太突然了,"琴興奮地含笑說。
"事情倒是有的,不過能不能實行還是問題,"覺慧在旁邊接口說。"我們四川社會里衛道的人太多了。他們的勢力還很大。他們一定會反對。男女同校,他們一輩子連做夢都不曾夢到!"他說著,現出憤慨的樣子。
"這也沒有多大的關系!只要我們校長下了決心就行了,"覺民說,"我們校長說過,假使沒有女學生報名投考,他就叫他的太太及時個報名。"
"不,我及時個去報名!"琴好像被一個偉大的理想鼓舞著,她熱烈地說。
"琴兒,你為什么不進來?你們站在門口說些什么?"張太太在里面喚道。
"你去對姑媽說,你到我們屋里去耍,我把這件事情詳細告訴你,"覺民小聲慫恿琴道。
琴默默地點一下頭,就向著她的母親那邊走去,在母親的耳邊說了兩三句話,張太太笑了一笑說道:"好,可是不要耽擱久了。"琴點點頭,向著覺民弟兄走來,又和他們一路走出了上房。她剛走出門,便聽見麻將牌在桌子上磨擦的聲音。她知道她的母親至少還要打四圈麻將。
三
"我們這學期讀完了《寶島》,下學期就要讀托爾斯泰的《復活》,"覺民對琴說,他的臉上現出得意的微笑,他們已經走出上房,剛下了石階,向著他們的房間走去。"下學期我們國文教員要改聘吳又陵,就是那個在《新青年》上面發表《吃人的禮教》的文章的。"
"吳又陵,我知道,就是那個`只手打孔家店`的人。你們真幸福!"琴興奮地、羨慕地說。"我們國文教員總是前清的舉人秀才,讀的書總是《古文觀止》一類。說到英文,讀了這幾年還是在讀一本《謙伯氏英文讀本》。總是那些老古董!……我巴不得你們的學堂馬上開放女禁。"
"《謙伯氏英文讀本》也是好的,中國不是已經有譯本嗎?聽說叫做什么《詩人解頤語》,還出于林琴南的手筆,"覺慧在后面嘲笑道。
琴回過頭看他一眼,抱怨道:"三表弟,你總愛開玩笑,人家在說正經話!"
"好,我不再開口了,"覺慧笑答道,"讓你們兩個去說罷,"他故意放慢腳步,讓覺民和琴走進了房間,他自己卻站在門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