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檞寄生》延續了蔡智恒小說一貫的浪漫氣氛,描述"我"實在不是故意,但仍舊不小心同時愛上兩個女孩的"三角戀"故事:在臺北在臺北擔任研究助理的"我",打開抽屜,隨手拿出一根煙抽,要把煙擰息時,發現煙上有字……每抽一根煙,便憶起一段往事。最讓他心動的是她,那個在煙上寫字的女孩;可另一個她也叫他痛苦,那是讓他重拾信心的女孩。當你令兩個女孩心痛,你就不得不做一個選擇;當兩個女孩令你憶起左肩右肩痛,你就知道自己中毒太深,要細細分辨,什么是真愛,什么是一生所愛……愛抽"MILD SEVEN"的蔡智恒,用十根煙串起一個濃淡相宜的愛情故事,就像《及時次的親密接觸》一樣,其中或多或少難免糅進自己切身的情感經歷。
我是檞寄生,在愛我的人身上,找到可以愛人的養分。請你記得,不論我在哪里,都只離你一個轉身的距離。
檞寄生原是一種寄生植物,西方人在圣誕節把檞寄生放在門上,并依自己的喜愛來布置屬于自家風格的檞寄生,在檞寄生下親吻是很吉祥的!傳說在檞寄生下親吻的情侶,會廝守到永遠。
這是本愛情、友情相互交錯而構成的書,也是蔡智恒用十根煙的時間,穿透了每個人的愛情夢想。"當你令兩個女孩心痛,你就不得不做一個選擇,當兩個女孩令你憶起左心右肩痛,你就知道自己中毒太深,要細細分辨什么是真愛,什么是一生所愛。"
蔡智恒,昵稱:痞子蔡。 1969年出生于臺灣嘉義縣。1998年發表及時部小說《及時次的親密接觸》,掀起全球華文地區的"痞子蔡"熱潮。
及時支煙
第二支煙
第三支煙
第四支煙
第五支煙
第六支煙
第七支煙
第八支煙
第九支煙
第十支煙
后記
1
"臺北火車站。"
左腳剛跨入計程車開了四分之一的門,右腳還沒來得及甩掉沾上鞋底的濕泥,我便丟下這一句。
"回娘家嗎?"
司機隨口問了一句,然后笑了起來。
我也笑了起來。
雖然是大年初二,但我卻是單身一人,只有簡單的背包。
還有,我是男的。
即使雨下得很大,仍然只能改變我的發型,而不是性別。
我不是高橋留美子筆下的亂馬,所以不會因為淋到冷水而變成女生。
"今天真冷。"
"嗯。"
"淋濕了吧?車后有面紙,請用。"
"謝謝。"
"趕著坐火車?"
"嗯。"
"回家嗎?"
"不。找朋友。"
"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嗯。"
下了雨的臺北,陌生得令人害怕。
看來我雖然在這個城市工作了半年,卻從來沒有認真生活過。
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無法融入這城市的血液。
臺北的脈動也許左右著我的喜怒哀樂,卻始終得不到我的靈魂。
我像是吳宮中的西施,身體陪伴著夫差,但心里還是想著范蠡。
隔著車窗,行人像一尾尾游過的魚,只有動作,沒有聲音。
好安靜啊,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困在黑洞里。
我知道黑洞能困住所有的物質和能量,甚至是光。
但聲音能從黑洞里逃脫嗎?高中時有同學問過物理老師這個問題。
"聲音?你聽過有人在黑洞中叫救命的嗎?"
老師說完后陶醉于自己的幽默感中,放聲大笑。
也許我現在的腦袋就像黑洞,困住了很多聲音,這些聲音到處流竄。
包括我的,荃的,還有明菁的。
"165元,新年快樂。"
"喔?…謝謝。新年快樂。"
回過神,付了車錢。
抓起背包,關上車門,像神風特攻隊沖向航空母艦般,我沖進車站。
排隊買票的人群,把時空帶到1949年的上海碼頭,我在電影上看過。
那是國民黨要撤退到臺灣時的景象。
我不想浪費時間,到自動售票機買了張月臺票,擠進月臺。
我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有方向。
往南。
當這些字都成灰燼,我便在你胸口了
月臺上的人當然比車站大廳的人少,不過因為空間小,所以更顯擁擠。
車站大廳的人通常焦急,月臺上的人則只是等待。
而我呢?
我是焦急地等待。
愛因斯坦說的沒錯,時間是相對的,不是的。
等待的時間總像是失眠的黑夜一樣,無助而漫長。
而該死的火車竟跟臺北市的公車一樣,你愈急著等待,車子愈晚來。
"下雨時,不要只注意我臉上的水滴,要看到我不變的笑容。"
突然想到荃曾經講過的話,我的心情頓時輕松不少。
那天下著大雨,她沒帶雨具跑來找我,濕淋淋地說了這句話。
"幫個忙,我會擔心你的。"
"沒。我只是忘了帶傘,不是故意的。"
"你吃飯時會忘了拿筷子嗎?"
"那不一樣的。"荃想了一下,撥了一下濕透的頭發,"筷子是為了吃飯而存在,但雨傘卻不是為了見你一面而存在。"
荃是這樣的,她總是令我擔心,我卻無法說服她不令我擔心。
相對于明菁,荃顯得天真,但是她們都是善良的人。
善良則是相對于我而言。
"為什么你總是走在我左手邊呢?"
"左邊靠近馬路,比較危險。"
明菁停下腳步,把我拉近她,笑著說:
"你知道嗎?你真的是個善良的人。"
"會嗎?還好吧。"
"雖然大部分的人都很善良,但你比他們更善良。"
我一直很想告訴明菁,被一個善良的人稱贊善良是件尷尬的事。
就像顏回被孔子稱贊博學般地尷尬。
我慢慢將腦袋里的聲音釋放出來,這樣我才能思考。
這并不容易,所有的聲音不僅零散而雜亂,而且好像被打碎后再融合。
我得試著在爆炸后的現場,拼湊出每具完整的尸體。
然后我開始意識到我是否正在做一件瘋狂的事。
是瘋狂吧,我想。
從今天早上打開香煙盒想拿煙出來抽時就開始了。
搞不好從突然想抽煙這件事開始,就已經算是瘋狂。
因為我戒煙半年了。
有一次柏森問我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只能想出鑰匙忘了帶所以從10樓陽臺翻進窗戶開門的事。
"這叫找死,不是瘋狂。"
"熬了兩天夜準備期末考,考完后馬上去捐血。算嗎?"
"仍然是找死。"
"騎腳踏車時放開雙手,然后做出自由式和蛙式的游泳動作呢?"
"那還是叫找死!"
后來我常用同樣的問題問身旁的同事或朋友,他們的答案就精彩多了。
當然也有一面跑馬拉松一面抽煙這種找死的答案。
有人甚至告訴我,總統大選時投票給陳水扁是最瘋狂的事。
他是公司里一位快退休的工程師,20年忠貞的國民黨員。
他的思想偏右,立場偏右,據說連穿四角內褲時也是把命根子擺右邊。
"那為什么你要投給陳水扁呢?"
"如果當你年老時,發現自己從沒做過瘋狂的事,你不會覺得遺憾嗎?"
我也許還不算老,但我已經開始覺得遺憾了。
記得有次柏森在耍白爛,他說:
"你沒有過去,因為你的過去根本不曾發生;
你也沒有未來,因為你的未來已經過去了。
你不可能變老,因為你從未年輕過;
你也不可能年輕,因為你已經老了。"
他說得沒錯,在某種意義上,我的確就是這么活著。
"你不會死亡,因為你沒有生活過。"
那么我究竟是什么?柏森并沒有回答我。
像一株檞寄生吧,明菁曾經這么形容我。
終于有火車進站了,是班橘色的莒光號。
我往車尾走去,那是乘客較少的地方。
而且如果火車在平交道發生車禍,車頭前幾節車廂通常會有事。
因為沒看到火車經過,才會闖平交道,于是很容易跟火車頭親密接觸。
更不用說拋錨在鐵軌上的車輛被火車迎頭撞上的事故了。
只可惜,乘客太多了,任何一節車廂都是。
我不忍心跟一群抱著小孩又大包小包的婦女搶著上車。
嘆了口氣,背上背包,退開三步,安靜等待。
火車汽笛聲響起,我成了一節車廂上車的乘客。
我站在車門最下面的階梯,雙手抓住車門內的鐵桿,很像滑雪姿勢。
砰的一聲巨響,火車起動了。
我回過頭看一下月臺,還有一些上不了車的人和送行的人。
這很容易區別,送行的人會揮舞著右手告別;
上不了車的人動作比較簡單,只是豎起右手中指。
念小學時每次坐車出去玩,老師都會叮嚀:"不要將頭手伸出窗外。"
我還記得有個頑皮的同學就問:"為什么呢?"
老師說:"這樣路旁的電線桿會斷掉好幾根啊!"
說完后自己大笑好幾聲,好像動物園中突然發情的臺灣彌猴。
很奇怪,我通常碰到幽默感不怎么高明的老師。
我那時就開始擔心長大后的個性,會不會因為被這種老師教導而扭曲。
火車開始左右搖晃,于是我跟著前后擺動。
如果頭和手都不能伸出窗外,那么腳呢?
我突然有股沖動,于是將左腳舉起,伸出車外,然后放開左手。
很像在表演滑水特技吧。
柏森,可惜你不能看到。這樣可以算瘋狂嗎?
再把右手放開如何?柏森一定又會說那叫找死。
所謂的瘋狂,是不是就是比沖動多一點,比找死少一點呢?
收回左腳,改換右腳。交換了幾次,開始覺得無聊。
而且一個五六歲拉著媽媽衣角的小男孩,一直疑惑地看著我。
我可不想做他的壞榜樣。
荃常說我有時看起來壞壞的,她會有點怕。
明菁也說我不夠沉穩,要試著看起來莊重一點。
她們都希望不要因為我的外在形象,而讓別人對我產生誤解。
我總覺得背負著某些東西在過日子,那些東西很沈很重。
最沈的,大概是一種叫做期望的東西。通常是別人給的。
然后是道德。
不過在學校時,道德很重,出社會后,道德就變輕了。
它們總是壓著我的肩,控制我的心,堵住我的口。
于是我把背包從肩上卸下,用雙腳夾在地上。
因為我不希望這時身上再有任何負擔。
我從外套左邊的口袋掏出煙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根煙。
站在禁煙標志下方的婦人帶點驚慌的眼神看著我。
我朝她搖了搖頭。
把這根煙湊近眼前,讀著上面的字:
"當這些字都成灰燼,我便在你胸口了。"
2
海蚌未經沙的刺痛
就不能溫潤出美麗的珍珠
于是我讓思念
不斷地刺痛我的心
只為了,給親愛的你
所有美麗的珍珠
火車剛離開板橋,開始由地下爬升到地面。
讀完第二根煙上的字后,我將身體轉180度,直接面向車外冷冽的風。
車外的景色不再是黑暗中點綴著金黃色燈光,而是在北臺灣特有的濕冷空氣浸潤下,帶點暗的綠,以及抹上灰的藍。
吹吹冷風也好,胸口的熾熱或許可以降溫。
試著弄掉鞋底的泥巴,那是急著到巷口招計程車時,在工地旁沾到的。
我差點滑倒,幸好只是做出類似體操中劈腿的動作。
那使我現在大腿內側還隱隱作痛。
站在搖晃的階梯上,稍有不慎,我可能會跟這列火車說Bye-Bye。
從我的角度看,我是靜止的;但在上帝的眼里,我跟火車的速度一樣。
這是物理學上相對速度的觀念。
會不會當我自以為平緩地過日子時,上帝卻認為我是快速地虛擲光陰呢?
這么冷的天,又下著雨,總是會逼人去翻翻腦海里的陳年舊帳。
想到無端逝去的日子,以及不曾把握珍惜過的人,不由得涌上一股深沉的悲哀。
悲哀得令我想跳車。
火車時速每小時超過100公里,如果我掉出車門,該以多快的速度向前奔跑才不致摔倒呢?
我想是沒辦法的,我100公尺跑13秒3,換算成時速也不過約27公里。
這時跳車是另一種形式的找死,連留下遺言的機會也沒有。
其實我跳過車的,跳上車和跳下車都有。
有次在月臺上送荃回家,那天是星期日,人也是很多。
荃會害怕擁擠的感覺,在車廂內緊緊抓住座位的扶手,無助地站著。
她像貓般地弓起身,試著將身體的體積縮小,看我的眼神中暗示著驚慌。
火車起動后,我發誓我看到她眼角的淚,如果我視力是2.0的話。
我只猶豫了兩節車廂的時間,然后起跑,加速,跳上火車。
月臺上響起的,不是贊美我輕靈身段的掌聲,而是管理員的哨子。
跳下車則比較驚險。
那次是因為陪明菁到臺北參加考試。
火車起動后她才發現準考證遺留在機車座墊下的置物箱。
我不用視力2.0也能看到她眼睛里焦急自責的淚。
我馬上離開座位,趕到車門,吸了一口氣,跳下火車。
由于跳車后我奔跑的速度太快,右手還擦撞到月臺上的柱子。
又響起哨子聲,同一個管理員。
下意識地將雙手握緊鐵桿,我可不想再聽到哨子聲。
更何況搞不好是救護車伊喔伊喔的汽笛聲。
人生中很多事情要學著放松,但也有很多東西必須要抓緊。
只可惜我對每件事總是不緊不松。
真是令人討厭的個性啊。
我還沒有試著喜歡自己的個性前,就已經開始討厭了。
今天早上,被這種大過年的還出不了太陽的天氣弄得心浮氣躁。
思緒像追著自己尾巴的狗,在原地打轉。
明明咬不到卻又不甘心放棄,于是愈轉愈快,愈轉愈煩。
剛閃過不如抽根煙吧的念頭,腦中馬上響起明菁的斥責:
"不是說要戒煙了嗎?你的意志真不堅定。"
荃的聲音比較溫柔,她通常會嘆口氣:
"你怎么漱口或吃口香糖都沒用的。你又偷抽兩根煙了吧?"
夠了。
我負氣地打開抽屜,找尋半年前遺落在在抽屜的那包MILD SEVEN。
點上煙,煙已經因為受潮而帶點霉味,我不在乎。
捻熄這根煙時,好像看到白色的殘骸中有藍色的影子。
仔細一看,上面用藍色細字原子筆寫了兩個字,第二個字是"謝"。
及時個字已燒去一些,不過仍可辨認為"射"。
合起來應該是"謝謝"。
謝謝什么?難道這是MILD SEVEN公司所制造的及時千萬根香煙,所以要招待我環游世界?
我拿出盒內剩下的十根香煙,發現它們上面都有藍色的字。
有的只寫一行,有的要將整根煙轉一圈才能看完。
字跡雖娟秀細小,卻很清晰。一筆一劃,宛如雕刻。
再努力一點,也許會成為很好的米雕師。
煙上的字句,炙熱而火燙,似乎這些煙都已被藍色的字句點燃。
輕輕捏著煙,手指像被燙傷般地疼痛。
讀到第七根煙時,覺得胸口也被點燃。
于是穿上外套,拿起背包,直奔火車站。
我只記得再把煙一根根放回煙盒,下不下雨打不打傘都不重要了。
很后悔為什么當初抽這包煙時,沒仔細看看每根煙。
最起碼那根寫了"謝謝"的煙,我不知道前面寫什么。
藍色的字隨著吸氣的動作,燒成灰燼,混在尼古丁之中,進入胸口。
而后被呼出,不留痕跡。
只在胸口留下些微痛楚。
也許人生就像抽煙一樣,只在點燃時不經意地瞥一眼。
生命的過程在胸口的吐納中,化成煙圈,消失得無蹤影。
不自覺地呼出一口氣,像抽煙一樣。
因為抽煙,所以寂寞;因為寂寞,所以抽煙。
抽到后來,往往不知道抽的是煙,還是寂寞。
我想我不會再抽煙了,因為我不想又將煙上的深情燃燒殆盡。
在自己喜歡的人所抽的令自己討厭的煙上,寫下不舍和思念。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呢?
耳際響起的聲音,火車經過一個平交道。
我向等在柵欄后的人車,比了個勝利的"V"字型手勢。
很無聊,我知道。可是面對未知的結果,我需要勇氣和運氣。
如果人生的旅途中,需要抉擇的只是平交道而不是十字路口就好了。
碰到平交道,會有的警示聲和放下來阻止通行的柵欄,
那么我們就知道該停下腳步。
可是人生卻是充斥著各種十字路口。
當十字路口的綠燈開始閃爍時,在這一瞬間,該做出什么決定?
加速通過?或是踩住煞車?
我的腳會踩住煞車,然后停在"越線受罰"的白線上。
而通常此時黃燈才剛亮起。
我大概就是這種人,既沒有沖過去的勇氣,也會對著黃燈嘆息。
如果這是我命中注定的個性,那么我這一生大概會過得謹慎而安全。
但卻會缺少冒險刺激的快感。
也就是說,我不會做瘋狂的事。
如果這種個性在情場上發揮得淋漓盡致呢?
3
我想你,已經到泛濫的極限
即使你在身邊,我依然想著你
擱淺的鯨豚想游回大海,我想你
那么親愛的你
你想什么
這是第三根煙上的字
我卡在這里不上不下的,似乎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擱淺。
我得在這輛火車上好幾個鐘頭,該想些東西來打發時間。
我該想些什么?
跳車后應以多快速度奔跑的這類無聊事情,我可不想再多想。
那么核四該不該興建的問題呢?
……